魔教使徒

夜羽玄
04-22 发表
11407 38

#玄幻、武侠、言情。#

第一章 月下索命


   魔教不一定只有光明顶和拜月教,也有可能叫风神宗。厉害的帅哥也不一定叫张无忌,也有可能叫 夜多骁。
传说风神宗教有一面神奇的镜子,号称能使死者换体重生,使老者重返青春,以此长生之术笼络各大派,结成联盟占据江南。为除魔教,御史江开阳两年潜伏一举盗走神镜,从此掀开了埋藏十年的惊天奇冤。
夜多骁是被吵醒的。
夜阑酒醉,佳人入梦,红衣翩翩踏雪而来。
雪本洁白,在望月的清辉下泛起了珠光。佳人双腿笔直修长,重台履飞翘的虎头揽住了金线云纹的累累衣角。疾步成风翻起雪雾,明珠的虎眼透过这层薄而淡的冰晶漩涡灼灼生华。
穿过中庭,越过连廊,迈过门槛,踩倒地毯的长绒。
一脚踹在自己的心坎上!
佳人的外袍拂上自己的面,含着轻笑的问候穿过这层红绡,轻声软语。
“你他娘的睡死了吗?”
顿时,凛冬的冷风从四面八方刮来,眼前的所有景象像一蓬草帘打着旋席卷上天,抓也抓不住,触手所及尽是寒冰。
夜多骁总算是醒了。
是被冻醒的。
有人采用了最快捷的叫早方式,一把抽走了他的被子。
夜多骁骤然暴露在深冬早晨的冷空气中,顿时哆嗦成一只将熟未熟的虾子。佳人来访的美梦就这样破碎掉,更不值的是,叫醒他的是一个脸色铁青的绝对称不上佳人的粗鲁汉子。
夜多骁以毕生最快速度抱紧了枕头,挡住十分可疑的某部位,蜷在床里警惕的看着来人。
“你谁啊?”
来人翻了个白眼,手腕一抖,抖出一副铮明瓦亮一看就很冰凉的铁锁链。
“在下勾役司锁魂使,你有一桩官司犯了!识相的束手就擒,还可免些皮肉之苦!”
夜多骁就傻了。
在他傻眼期间,锁魂使可没闲着,把只着月白里衣的他拖下床,双手双脚上了锁链,抹布一样团成一团塞进四面透风的玄铁囚车里,罩上黑布罩子,打马便走。
经过一昼夜的疾驰,像大号的鸟笼子一样的铁囚车抵达了目的地。
目的地接应的典狱官掀开黑布罩子的时候,夜多骁已经全身发青僵死在角落,鼻涕糊了一下巴。
“嘿,路上可是不老实,兄弟们日夜兼程,半点没耽误啊。”
这是锁魂使在说话,鼻音浓重,显然也是冻的不轻。
夜多骁迷迷糊糊的睁不开眼,他听见典狱官说了句什么,隔着几万重山水似的,半点不真切。
待到他终于琢磨明白这位昔日同僚说了什么的时候,囚牢的铁门即将关拢。
这位月前还一起喝酒打屁的典狱官低声嘟哝了一句话,九个字。
“毕竟是玄副使,太过了。”
他手脚并用艰难的爬向门口,狂叫着让人等等,先别走。
“谁让你们抓我的?我犯了什么事儿?”
“你杀了人,不记得了吗?”牢头道:“断筋割脉,好狠辣的手段。”
夜多骁脑子浑浆浆的,像是一坛摇晃了五千万次的米酒,细小的颗粒悬浮在乳白色的液体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牢头的每走一丈便启动一个机关,铁闸门一道一道落下,夜多骁的视线被切割成一条条,然后是一块块,直到密密匝匝一张巨网。
网眼之外,是本该属于他的自由天地,留云山,风神宗。
就在夜多骁被押送上山的前三天,一具尸首从山下数十里外的荒村水井中被打捞出来。尸首身着紫云鹤氅,腰间悬有碧玉令牌。看服饰,正是已经失踪两个月有余的风神殿中执掌教中神器的掌镜使者。
两个半月前,掌镜使奉教主之命下山除妖。未料到妖魅兴风,将他卷入江心,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人人都以为他是被妖怪所杀,如今看到了尸首,才明白原来是有人趁机暗害了他。
笼罩了留云山的疑云并没有因抓到凶手而散开一些,反而因这凶手的身份而更加浓重。
“多骁怎么可能会杀他?”准少主沈从容拍案。
“长老会决议,从容公子大婚后他便要离山历练,而掌镜使将顶替他的位置,襄助与你。这对于公子来说,可能只是心理上有些难以接受,但于大局更有好处。对与夜多骁来说,可就大不一样了。”
这话是丹鼎司堂主何雀说的,她说这话的时候余光瞧着她的顶头上司兼义父-丹鼎司长老何墨,一把吴侬软语说的铿锵有力。
“众所周知,夜多骁其人武学资质平平,当年若非从容公子力荐,他是没有资格留在总坛的。他从侍卫做起,一路高升,直至玄副使,可谓是用尽人脉心机。如今能与众堂主平起平坐,当真是扬眉吐气啊。”
殿中有人出声,道:“玄副使是有真本事的,从容公子大婚后,他虽然要离山,可他是要去东海做堂主,可见长老会还是认可他的能力。”
何雀笑笑,道:“东海堂口是什么情形,诸位想必都清楚,那里官府打压,又加连年匪患不断,以致于人马四散,入不敷出。你也说了,他去那里职位是个堂主,待遇没有任何变化,地位反而下降了,还要整顿堂口,恢复每年十万两的进献。此一去,等同于他十数年的经营一朝化为乌有,如果是你,你能甘心吗?”
那人低了头,不敢再辩,只小声的嘟哝:“如此看来,长老会这个安排本身就不合理。”
水玉司刘长老慢吞吞的站起来,走到议事厅中央,向着教主圣座,缓缓下拜。
“属下有罪。”
在教主发话前,沈从容几乎跳了起来,质问他:“莫非你也要踩一脚?”
“公子明鉴。”刘长老不慌不忙,心平气和,也没半点有罪的惭愧。
“近年来,教中疯传玄副使与掌镜使素有嫌隙,但并无确凿证据,故长老会从未干预。直到八月十四夜,属下曾亲眼看到玄副使从掌镜使居所中走出,衣襟染血、神色慌张。次日掌镜使称病告假,未出席中秋的祭礼及宴会。”他直直的望向沈从容:“敢问公子,血从何来?”
议事厅燃着两溜瑞兽熏炉,浓烈的乳香中若有似无一股腐尸的恶臭。沈从容望着暗沉沉的殿顶,憋住了一口气。
“教主明鉴,刘长老年过七旬,是深夜眼昏也未可知。牵强附会,不足为信。”
“从容公子所言有理,即便玄副使将掌镜使伤过一次,也不见得掌镜使死了便是他杀的。属下率众弟子细细查访,竟另有两名可疑之人!”何雀手掌轻拍,两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被带了进来。
沈从容认得其中一个,正是掌镜使的护卫马刀头。
另外一个一身山民装扮,是在在尸体发现地荒村中独居的猎户。
在掌镜使失踪后,有人告发马刀头私藏了教主赏给掌镜使的镔铁宝剑。而猎户被发现拿了一串白玉组佩去典当,正是掌镜使失踪前一天佩戴过的五圣出海。
二人被送到勾役司审问,重刑之下马刀头招供,称镔铁宝剑确实是他私藏的。掌镜使待他不薄,无奈天不假年,留着他的剑权当是个念想。
而猎户因年过五旬,并未受刑,马刀头受刑的时候,只是将他陪绑在旁就够把他吓丢了魂。
这时候,夜多骁还是人们心中精干的玄副使,这一切可能只是个误会。直到次日提审的时候,猎户供称亲眼见到掌镜使被杀的一幕,而马刀头垂首不言,却也在供状上按下了指印。供状上滴满鲜血,指印力透纸背,显然是用了极大的力气。
勾役司的典狱官轻声禀报,马刀头方才偷偷咬了舌头,没有救过来,已然死了。
供词里说,有短发及肩之人,捉住了一个华服男子,将他的手筋脚筋挑断拖到井边,用井绳勒住了他的喉咙。直到男子不再挣扎,被扔下井中。

  • 热门回复
  • 全部回复
  • 猫(1)
    04-22 发表 [寂寞]发表
    “‘噗通!’一声很响,“猎户颤抖着道:“我亲眼看到的,那短发的人腰上挂着个金色的小灯笼,用的兵器是一把弯刀。” 这就是为什么夜多骁会被装进铁笼子里。 当他运回山后,先被关了七天。 七天里,风平浪静,这件事情似乎没有人想率先谈论。 七天后,夜多骁眼前的铁栅栏一道道重新打开,有人把他拖出牢房,带到了一间满是刑具的审讯室里。 “留云山总堂第七十二任宗主座下玄副使,夜多骁,疑于两个月前将礼祭司掌镜圣使断筋割脉,勒毙井中。” 典狱官念罢罪状,放下了手中卷轴,隔着因侵浸了太多鲜血而变作暗红的木案,开始发问。 “你可认罪?” 夜多骁愣愣的看着他,挣扎着从跪地的姿势站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死的是谁?” “掌镜圣使。” 夜多骁倏忽转头,看向身旁狱卒,问了个傻乎乎的问题。 “我们教中有好几个掌镜使呢吧?” “留云山中仅有一面宝镜吞月,掌镜圣使当然仅此一位。”狱卒扼腕一叹:“如今这一位也没有了。” 没有了…… 这三个字如九天神雷轰向夜多骁的头顶,劈的他外焦里嫩,愣在当场。 目,不能视物;口,不能言说。 他怎么会死? 典狱官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毫不留情的把他拽回现世,最棘手的问题。 “你是否私藏了吞月?赶紧交出来,或许能从轻处罚。” 吞月?是什么? 黄帝曾铸造铜镜十五面,此为其中之八,横径八寸,鼻作麒麟蹲伏之象,绕鼻列四方,龟龙凤虎依方陈布。四方外又设八卦,卦外置十二辰位,而具畜焉。辰畜之外,又置二十四字,周绕轮廓,为二十四节气。持镜则百邪远人,凡有修炼有灵之兽类、游荡邪祟及鬼魅,此镜照之则原形毕现,立毙当场。 这面古镜好福气,夜多骁心想,专门有一位使者侍奉。这个人是谁来着? 掌镜圣使。 夜多骁想起了自己前几天做过的一个梦,佳人月下来访,却不是久别重逢,乃是一厢情愿的幻梦。 两年前某个春日,风神殿中来了一位新的掌镜圣使。 夜多骁刚完成一个任务,回山的那天正赶上掌镜使册封的大礼,他顾不得浑身的汗臭兴冲冲的跑去观礼,被侍卫委婉的劝止在通往神殿的廊道之外。 风神殿开山而建,廊道之外是招摇桃花,廊道之旁,两列黄金铸就的百鬼造像赤裸着骨节嶙峋的脊背,扭曲瘦长似蛇的脖颈,一双双没有眼仁的凸出眼球死死的盯住了神殿至深至广之处。 神殿深处,高高的祭台之上,有一人身着深紫大氅,各色宝石缀作星月,流光溢彩间他躬身下拜,抬双手至顶,从教主手中接过碧玉的圣使令牌。 从背影看,这人身量很高,偏生还穿了一双织金的重台履,无端端又高出半寸多许。夜多骁隔空比比他肩膀的高度,再比比自己的,莫名的不爽。 待到那人转过身来,夜多骁突然觉得眼前一阵白光,好似殿中燃着的两排火盆同时炸开火星。流光飞溅中,那人头顶朱冠,朱冠之下是一张绘了油彩的面容。 油白打了狂傲的底,双眼及眉深黛飞扬作双翅,双颊以朱砂各绘龙鳞三片,一道金色火焰从山根直上印堂,明明似女子的花钿,却因一双黑色的唇愣是生出难以言说的肃杀来,让人望而生畏。 他嘴上涂的是什么啊?中了五毒吗? 于是夜多骁的不爽,再上了新台阶。 相传吞月宝镜内有镜灵,龙头蛇身,名为紫珍。掌镜使者乃是镜灵在人前的替身,为了昭示通天神异,向来是修饰面容,以力求达到神似。夜多骁从小到大在留云山中已见过数位掌镜使者,他们脸上的图案基本相似,只不过有人偷懒戴了面具,有人方头大耳看着像顶了雨燕在鼻梁上的弥勒。 但这一位不仅完好的遵守了规矩,不怕麻烦的绘了油彩,不得不说画的极好,堪比玉泉山人的精奇工笔。他修长的眉眼,端正的容貌及举手投足间有章有法的规矩更有一种无形的威压,好似他真的是神明的转世,斩妖邪、驱疾疫,身在人间,藐视红尘。 你拽什么拽?你是使者,我也是使者。教主座下玄副使,教中也是仅此一位,凭什么拦住我不让我观礼?况且掌镜使更迭极快,以前那些没有一个在任上能活过三两年的,我多看你一眼,能把你的寿数看短了还是怎样? 夜多骁的不爽,升到顶点。 “不过是死了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值得大惊小怪?”当着勾役司地位最高的典狱官,当着一屋子狱卒和书吏,夜多骁狂笑数声。 “就算是老子杀了他,又怎样?”

    更多回复

    0 0
  • 扑(2)
    04-22 发表 [寂寞]发表
    第二章 在下夜多晓 吞月是一面宝镜,想要使其发挥作用,有一篇神咒是必需要修习的。新来的掌镜使自从接任开始便在风神殿中闭门不出,专心研习此咒术。   一学就是八九个月。   留云山灵气蕴集,常有妖魅潜藏进山,修行稍有小成便大肆挑衅,好像不被打死就算渡劫了似的。   鉴于吞月的掌镜使还是个新手,斩杀妖物的重任便落在了夜多骁的肩膀上。   就在他除了一窝兔子精,两只吸血蝙蝠怪,三条响尾长蛇之后。兼职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吞月的神咒他见过的,小小一卷竹简,要换做风干米粉,煮熟了将将够他吃一顿。不过是百来字,至于要学八个月?倒着背也能背下来了吧?   他扛着弯刀在肩巡视一班练功的小弟子,这些小孩有板有眼的挥拳,收手,出掌。一百天前他们还是围着娘亲要奶吃的小娃娃,只要肯下苦功,三个多月也就练出来了。神咒再难,难得过三伏天顶着盛满水的海碗扎马步?   想那掌镜使的小身板,漫说三个时辰,恐怕一刻钟也挨不过吧?   思考及此,夜多骁弯刀一收,丢下满地的小师弟,大步流星往风神殿去。   吸收了上次的教训,他这次特地先换了玄副使的牙白妆花织金礼服,虽然也是长袍,但是考虑到他的好动,已经极尽简约,能省的配饰一概省掉,唯有一只火红的朱雀玄鸟背在后襟。   我该叫做朱雀圣使才对,为什么要叫玄副使?明明也没有正使啊,平白比那个谁低了一级。   反正是为了见风神才穿上这身束手束脚的大衣裳,夜多骁拢一拢发冠下散碎的短发,心里拼命辩白,我可不是为了和什么人比威仪的。   风神宗的建筑一概白墙灰瓦,只有风神殿是就着天然的洞穴开凿,长廊九曲回弯,岔路极多。经过一处侧殿洞口,夜多骁瞥见了一抹紫色的影子。脚下赶紧刹车倒回来一看,掌镜使者正垂手而立,站在类似书房的这间侧殿的正中间。   夜多骁想也没想大步流星走进去,直接走到他面前,站定,一手按住身侧刀柄,另一手大喇喇的扣住腰间玉带,昂首挺胸,以鼻孔看人。   “幸会,在下夜多骁。”   饶是夜多骁脖子仰到无礼的角度也是徒劳,掌镜使本就高他半个头,再加上鞋底,只是正常站着,看他就是俯视的角度。   这位掌镜使者既没有寒暄,久仰久仰,在下谁谁谁;也没有冷傲对之,老子才不甩你,你爱谁谁。   他只是有些惊讶,稍微愣了一瞬间,随即深色的唇边荡漾起一抹笑容,将黑色的唇笑成了半轮含蓄的深紫。他眼中有光,十分干净的光华,闪闪亮。这笑容毫不掩饰,也丝毫没有讥讽或不屑或任何一种夜多骁在进来之前想象的敌对情绪。   就只是,见到了一个陌生人的单纯致敬。   他以左手搭右肩,在三步远的地方缓缓躬身,优雅的施以一礼。夜多骁愣住了,下意识的回了同样的一个礼。   还未等抬起头来,忽然听到一声笑,气声的轻笑。   掌镜使者眉眼上扬的翅膀被笑走了样,他含笑望着夜多骁,退后一步,两步,接着转身,悠然而去。外罩深紫的轻纱随着步幅的节奏纷纷扬扬,似一匹山间烟霞。   直到他的身影顺着侧殿的另一个出口消失在深不可见的某处,殿中响起了一声提醒的清嗓。   夜多骁这才发现,自家老爹正在自己身后的大椅上端坐着。   有冷汗顺着他的脊背“刷”的流下来。   风神宗金刀门门主夜善道老先生乐见儿子吃瘪,揶揄他:“人家是跟我行礼告辞,你掺和进来做什么,拜天地呢?”   “我、呃……”夜多骁讪讪,登时涨红了脸,竟然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宗主姓沈,沈从容便是他的亲孙子,正室嫡出,掌上明珠。他早年便定了亲事,只待今年成婚后便正式出任教中少主。   不知为何,长老会突然下令,在大婚之后将他的竹马兄弟夜多骁派往外任,赴东海接任堂主。   从那时,沈从容便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而今,便更加确信是有人要除掉夜多骁。可是无奈,纵然他是风头无量的留云山正宗传人,只要没当上少主,手中就没有实权,面对这场长老会拉锯了两个多月还未有结论   的大案,能使的力气实在有限。   即便是见夜多骁一面,探监,也颇费了一番功夫。   夜多骁正沉浸于回忆中,猝不及防牢门被打开,劈头盖脸一顿数落随着拳脚齐齐往他身上招呼。   “你是蠢吗?”沈从容气的声音发抖:“你说,你是不是蠢?”   夜多骁一边躲着一边懒洋洋的承认:“是啊,是啊,你说的都对。”   “我打死你算了。”沈从容恨恨的满屋子踅摸趁手的家伙,奈何为了防止夜多骁自戕,整间牢房里只有地上一床发霉的褥子。沈从容飞起一脚踹金多骁心口上,夜多骁躲也不躲直接被踹翻,随弯就弯顺势躺倒,仰面朝天的望着牢房上方通风的气孔。   “那边有个燕子窝诶,这么多天了我还是头次发现。”   沈从容烦躁的在牢房里转来转去:“你这是要气死我啊?你蠢到家了,不是你干的事你承认什么?”   夜多骁哼哼一声,不言语。   “嘶!”沈从容抬起脚,真想一脚踩穿他的肠子,把这人心肝脾肺肾挖出来,看看是不是全都是死囫囵不通气儿。

    更多回复

    0 0
  • 猫(3)
    04-22 发表 [寂寞]发表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夜多骁“咕噜”一下翻身坐起来,笑嘻嘻的道:“我梦见怀远的白石榴熟了,吃到嘴里却没滋没味像冰碴。我想大概是梦中五感不全的缘故,你下次来给我带几个呗,去年尝过挺甜的。”   沈从容一口怒气梗在喉咙,气的脑仁疼。   “你是不是缺心眼儿?”   夜多骁嬉皮笑脸的打哈哈:“我从小就笨,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第一次见面我不是咬了你一口?现在还有没有疤痕?”   沈从容条件反射似的护住自己的右耳,随即怒气冲冲的放下:“你那时还没长牙呢。现在牙口是长全了,心眼儿倒好像是一点没长。早就告诉你别拿门板夹核桃吃,你是不是顺便把脑袋也给挤了。”   夜多骁还是一副万事不走心的浪荡样,翘着脚望天,嘴里哼哼唧唧唱什么山歌小调,阿哥阿妹没羞没臊拉着小手满山跑。   他这是怎么了?   沈从容觉得,夜多骁这幅样子不是被关押以后才有的,一年前,或许更早些,他就是这样,你说什么正经事他都不理,好像打定了主意只做执行的身份,教中会议也不参加,被边缘化了还不当回事,满脑子不知道想什么呢。   你不愿意想的,总得有人来想吧?   沈从容无奈的一叹,蹲了下来:“你能看着我吗?”   夜多骁仰着下巴扭过脸来:“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不是你杀的人,对吗?”沈从容面容严肃:“回答我。”   夜多骁脸上的嬉笑仍旧:“明知故问嘛。”   “很好。”沈从容再叹,站起来,回身就是一脚。   夜多骁被踹到墙边,捂着屁股万分无辜的哎哟,你又打我啊,别以为我不会还手啊。   “我且不问你为什么认罪。我只问你,你认了罪,打算从哪里把吞月交出来?”   夜多骁滴溜溜转的眼珠突然一僵,糟了。   “我、我跟他们闹着玩的。得有多糊涂能认为是我杀人啊?”   沈从容以手扶额:“现在勾役司判定你有重大嫌疑,把你家已经抄过了,没找到吞月,现在伯父他们都被软禁了。有这么玩的吗?”   “他们有什么凭据啊?我就是想出口气,让他们查来查去白忙一场。差点没把我冻死,不给我赔礼道歉我还不出去了呢。”夜多骁想也不想:“我父亲可是风神宗联盟中的一门之主,谁能把他……”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哑声,才终于听明白沈从容的话。他傻了,轻声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他们怎么能……怎么敢?”   沈从容恨铁不成钢,作死的盯着他看:“你认了罪,勾役司只会顺藤摸瓜找你作案的证据,谁会多事去查真正的凶手?你还想人家给你道歉?判你一个干扰公务算是轻的,我只怕这事妥妥的要扣到你头上了!”   吞月神器乃是留云山一块通灵招牌,一旦遗失,笼罩在这片大山之上的圣光将再也不见,江湖人眼中,只是一块香喷喷的大饼。”   “人人都会来踩一脚。”沈从容沉声道:“谁踩的最用力,谁就能分得最大的一块。这个责任你担待的起吗?”   “……我担不起。”他望着自己的手心,轻声道:“我真的没杀人,更没拿吞月。”   沈从容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你没杀人你认什么罪?我在外面为你百般辩解,眼看要成功了,突然送来你的供词,供认不讳!你让我这脸往哪儿搁?”   “搁脖子上呗,不然贴给我啊?二皮脸我可要不得。”夜多骁蔫蔫的,转身盘腿望着石头墙壁,权当那霉斑是一副极好的风景。   “我真想不通了。你这人!”沈从容气急,恨不能拿一把熨斗来把夜多骁从头到脚烫个平,再不然拿把尖刀给他一身反骨剔干净。   “现在怎么办?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说话!”   夜多骁吭哧了半天,只冒出来一句:“我没有杀人。”   沈从容气的心口突突跳:“你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们找到了尸体,验明正身了?”   “不错。”   “我还以为他们在骗我。”夜多骁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我才离开不到一百天,他就这么死了?真的死了?”   “这位掌镜圣使来总坛时间虽不长,却很得人望,如果说谁与他不睦,也就是你了。谁让你整天臭着个脸?连场面话都没一句,现在报应来了吧?”   “我与他不和睦?”夜多骁窝在两面石墙的夹角里顾自发笑,轻轻摇头:“对,没法和睦,我也不想跟他讲义气,这么说没有错。”   看着夜多骁这个不上道的样子,沈从容的心悬了起来:“你这算是什么反应?我同你讲正事呢!”   “不必说了,你要是想让我证明和他关系好,我证明不了。”夜多骁伸出一只手,在耳侧摆了摆:“听着心烦,退下吧。”   沈从容气了个半死,出来迎着傍晚的霞光疏散了半天,想一想,不管掌镜使怎么死的,到底不是夜多骁杀的人,总有能够证明他清白的证据。   发现尸首的地方是留云山近侧的荒村古井,而按时间推算当时夜多骁在东海之滨,两地千里之遥,折返最快也要三天。夜多骁是主事者,当地情势又复杂,如何能够抛下众人三天之久?只要有人能证明八月底九月初那几天他在东海,嫌疑也就洗清了。   想好了,他就立刻安排人手去东海寻证人回来。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他派了两个人去,回来的还是这两人。   “属下查问了当地勾役司使者、丹鼎司堂口伙计还有玄副使带去的刀客,所有人众口一词:八月下旬仙霞岭曾发生地动,玄副于三十日率领四名侍卫前往岭中探查。因天降暴雨造成山体滑坡,玄副使与侍卫们走散,众人遍寻不得。待玄副使只身回到堂口,已然是九月初三。”   沈从容的脑中一片空白。   当地的堂口本就属于丹鼎司,夜多骁明着去平盗贼之乱,实则受命调查丹鼎司堂主侵吞教中资产之事。他一个总坛派去的使者,一举一动必然引人注目。失踪几天这样的事,如何能瞒得住?   至今,何雀还没有把这事抖搂出来。想必,是夜多骁刚一受审就认罪了缘故。   这个缺心眼的,早不进山晚不进山,偏偏就是掌镜使死的那几天。他也是够倒霉,一进山就赶上泥石流,居然单独走散!上哪找人证去?

    更多回复

    0 0
  • 扑(4)
    04-23 发表 [寂寞]发表

    第三章    沈从容



      人们都说掌镜使者作为神明的代言人,只是一具会呼吸的石像。纵使曾经再怎么张扬,整日魔窟里来,鬼蜮里去,也早磨没了人的鲜活气息。可夜多骁认为,这位掌镜使是不一样的。
    他很爱笑,虽然只有节庆祭祀的时候能见到他,但他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毕竟是初来乍到,孤身一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荒蛮教派中,多少还是会有惶恐的吧?夜多骁暗自腹诽,他的笑容里也不知有几分是故作镇定,看他的样子年纪应该不大,能坚持下来也是很不容易。
    第二个春天,他总算是学成出师,按惯例要在大祭司面前演示收妖全法。演示的过程中,不断有消息传出来,一说妖物难对付,二说掌镜使嘴巴空张发不出声,再说风神石像前灯火忽明忽暗,恐怕是风神不认可。
    夜多骁在自己院里磨刀,这些消息听的他的心烦不已,屡次险些割破手指。
    一把刀从晨曦磨到傍晚,待到宴会厅终于开了庆祝酒席,他总算长出一口大气,这家伙总算还争气。
    席开八桌,夜多骁慢吞吞蹭在最后,敬陪了末座。
    人群目光汇聚处,他正含笑而立,与大祭司碰杯。
    他怎么不说话?夜多骁摸过一只酒壶,黄酒度数不高后劲大,喝多了也是要醉人的。他小口饮下半杯,心想,这个时候不是该发表一番祝酒词的吗?上感谢风神庇佑,下感谢教中同僚礼待,中间感谢宗主及诸位长老栽培。祝我教繁荣昌盛,祝各位福寿安康,庆祝我自己背会了神咒,顺利降妖过关,没被玄副使看扁。
    他一个一个的同主桌上的各位碰杯,各桌不断有人前去敬酒,他杯杯都是一饮而尽,居然始终一个字也没说。
    奇怪,蹊跷!
    整个宴席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夜多骁离开了一会儿去放水,回来的时候摇摇酒壶,还有少半下。心想不能再喝了,要保持清醒,等下要找机会探探这家伙的古怪。
    这家伙喝了有多少?他脸上涂着油彩让人看不清脸色,看他的耳朵,一点点微微的粉红,皮肤薄的半透明,是微醺的状态?他再举杯,宽展的大袖拂过一桌杯碗盘碟,拂的夜多骁心悬在半空。这要是碰倒了哪个,哗啦一声震惊四座,即便是碎碎平安也不够打圆场的。
    万幸,大袖堪堪飘过那些看上去很不稳的瓷器上方,片点不沾,夜多骁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他抓住了走过的侍女,问她,掌镜使喝了几杯酒了?
    “几杯?”侍女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食指弹弹夜多骁手中瓷壶:“你把这些全干了,差不多够他今晚的五分之一。”
    “这还行?”夜多骁“噌”的站了起来,站的太快了酒劲儿上冲,不留神撞倒了脚旁板凳。
    掌镜使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的投了过来。
    他的目光仍旧清明,只是笑意更深,虽然仍旧是没说话,却隔空与他举了杯。
    夜多骁颇为尴尬,转念一想,这家伙估计是硬撑面子,只一味贪杯,等下有他难受的。
    他举了举酒壶,一副老子喝酒从不用杯的豪气仰面就干,却偷机把一多半都洒进领子里。
    虽然他在总坛撑过了一年,毕竟也算是新人,夜多骁自出生便在这儿了,本地的豪杰怎么也不能输给外来的郎君不是?不想喝的太急他一下子有点呛到,赶紧他把酒壶重重往桌上一撂,好像挺威风的,实则是为了掩饰偷偷的咳嗽。不过他这一下,可把同桌的人吓着了。人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掌镜使正捏着酒杯静静的看向这边,不知道是喝过了,还是刚准备喝。
    “好端端的你发什么脾气?”同桌人刚劝几句,夜多骁解释也不对,不解释也不对,尴尬至极,索性转身就走。有人发现他居然把凳子都踹翻了,也不晓得掌镜使怎么惹着了他。
    二人不和的传言,大抵就是从这顿酒宴上开始的。
    沈从容并未就此放弃,此时此刻也容不得他松懈。一条路走不通,便再找一条也就是了。虽然猎户声称亲眼看见夜多骁杀人,但是夜多骁想要杀掌镜使存在一个技术上的漏洞。

      长老会上,他把这个漏洞抛了出来。
    “多骁所修习的武艺,乃是外家功夫,虽刀法精湛,但内力有限。掌镜使身负道术,又有吞月神器助力,实力深不可测。二人对决,夜多骁绝不是他的对手,更不可能将其虐杀致死。”
    此言一出,支持夜多骁的人冒出了几个,虽然多半是低位的堂主,但毕竟还算有人发声。他们说,夜多骁一直在外办差,甚少回到总坛。即使回来了,也是呼朋引伴爱热闹。那掌镜使在风神殿中侍奉,向来孤绝远人,此二人几乎没有单独见面的机会,职责上也没有交集,又怎会生出嫌隙来?
    有人说,咱们可是听说,玄副使向来看不惯掌镜使者。再者,他不是认罪了吗?
    沈从容道:“勾役司的刑罚有多毒辣想必不用我说,诸位心中有数。多骁会认罪,焉知不是刑讯逼供所致?马刀头之前不是也一样咬死了与他无关吗?后来怎样呢?他只是藏了东西做念想,至于要咬舌自尽吗?”
    何雀冷静旁观,似看猴耍,待殿中激烈的争辩稍稍停歇,他问沈从容:“依你之见,应如何?”
    沈从容冷峻的看过殿中众人,最后把目光投向了高高在上的宗主。
    “开棺验尸!”
    沈从容是教中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得宗主真传,年纪轻轻便功力精深,虽然没有正式出任少主,但教中人心照不宣,他自己也不藏着掖着,行事做派无不是主人之风。但他对待掌镜使却向来是敬而远之,就连长老会决定把掌镜使派给到他手下的时候,他也是反对。原因在于吞月,他不了解吞月,也不了解道术,实在是难以掌控这样一个看不透实力的人。他觉得以自己的身份提这么一个要求谁没人会反对,事实上也没人站出来说一定不行,可也没说行,三拖四拖愣是不办。这一句“开棺验尸”说的轻松,真正想撬开封闭了半个多月的棺木,可着实让他伤透了脑筋。
    宗主座下四位长老一位大巫,其中勾役司长老不在总坛,主审此案的典狱官房薛林做了代表,他表示一切听从宗主安排,宗主让开棺他就开;金石司林长老是个“都可以”、“无所谓”的老好人;剩下的何长老和刘长老已经一个鼻孔出气,认定了夜多骁是凶手,以掌镜使死状惨烈为由,建议让死者安息,极力让宗主慎重考虑。
    沈从容想要推动这件事,唯有寄希望于掌镜使的顶头上司-衔月大巫。
    在此之前,他很想知道祖父对此事是怎么看的。
    深夜,他在祠堂中找到了宗主大人。
    祠堂中灯火昏暗,年迈的宗主半跪半坐在蒲团之上,望着袅袅香烟之后的七十一尊牌位,沉思,感慨,每一条皱纹都刻着沉重。
    沈从容点燃一炷香,垂首以额相抵,面对着灵位心中祈祷。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祈愿诸位先圣在天之灵保佑:不使无辜之人含冤。
    三拜,三叩首,再拜,他跪在祖父面前。
    “多骁是被冤枉的,请您准许开棺。”
    宗主下垂的眼皮微微开了一条缝:“至关紧迫之事乃是吞月的下落。”
    “多骁没有行凶!神器固然重要,他的清白不重要吗?”沈从容心中火气,他的辩驳在大殿中回荡,越传越空洞,如同人命之轻。
    “你在同我讲话?”
    沈从容强忍着情绪,低下了头:“孙儿不肖,孙儿不敢。可是,多骁真的是无辜的啊。”
    宗主的眼皮又合拢上了。
    沈从容心里一沉,还待再劝,从祠堂深处走来一个灰袍淸隽的中年男人,正是衔月大巫。
    “公子素有慧根,怎的犯起了关心之乱?”衔月大巫走近,向着一众先宗主的牌位拜了拜,接着道:“宗主之意,在于寻回神器。”
    “将功抵过吗?多骁没有错!”沈从容起身,急迫的道:“我不能任由他被栽赃,蒙了污名,日后如何做人?”
    衔月大巫没有说话,盯住了他,目光灼灼。
    沈从容忽然明白了。
    “您的意思我懂了……是我莽撞。”他整理衣襟,向着神位庄重跪下,深深呼吸,并拢两指指天。
    “先圣在上,风神宗弟子沈从容在此立誓:开棺之后,无论掌镜使因何而死,我与多骁定将吞月神镜寻回。如违此誓,便教我黄沙埋面、死不瞑目!”
    宗主突然睁大了眼睛。
    衔月大巫向前走了半步。
    “胡闹!”宗主大怒:“这等誓言也是轻易发的?本是夜多骁的嫌疑,真相尚未清白,你何以如此偏信?”
    “无需多言,我相信他!”沈从容目光坚定,直直的望着他的祖父:“我只问您一句,是否同意开棺验尸?”
    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动树枝抽打窗棂,一声紧过一声,如同鬼哭。
    祠堂之内,一片死寂。
    宗主的脸色难看至极。
    衔月大巫闭了闭眼,转而望向宗主:“既然公子已立志寻回吞月,准可开棺,属下愿意亲自查验,以保公正。”
    沈从容虽然跪着,腰板却挺的笔直,宗主看得清楚,他这不是在请求,而是逼迫。意思是,我求也求了,跪也跪了,你要是还不同意,我自会另想它法,总之是不会放弃的。
    毕竟是自幼的交情,宗主终于点下了头:“罢了,你要查,便查吧。”
    得到了许可,沈从容还不放心,是要宗主当面写下手谕,拿到手,才肯走。
    衔月大巫上前把宗主扶了起来。
    宗主的脸色是灰败的,就好像无论开棺后是怎样的结果,他都开心不起来。
    衔月大巫看在眼里,心里也明白几分。
    “宗主是在担心从容公子?”
    “骁儿是我看着长起来的,重情义。”宗主答非所问,幽幽道:“虽然好,但是冤他一个能把事情平息也不算冤。吞月已失,此事再追查下去,我只怕掌镜使之死是项庄舞剑,原意不在于表演。”
    衔月心中一沉:“您的意思……”
    “老夫已年过古稀,儿女先我而去,膝下唯有亲孙从容和外孙金乌。两人年纪相当,功夫相当,就连在教中的作为也是难分伯仲。人人都关心我百年之后,风神宗将传与何人。你一向不参与教中政务,但是我相信在你的心里,也还是有属意人选的。”
    衔月沉苦笑:“实事求是讲,掌镜使素来勤勉,任职期间并未有一丝差错。虽说众生生而平等,但终究还是不同的。从容公子誓言凿凿,所求唯有玄副使的冤屈,从始至终,吾并未见他在意过掌镜使之冤。您让我做出选择,恕难从命。我只能说,风神在上,定会护佑我教传人。”
    宗主有一丝尴尬,有心想替沈从容辩解。但转念一想,究竟掌镜使可以再得,宗主之位的传承更为要紧,又何须辩解?
    “你既持中不言,便做好分内事罢。”

    更多回复

    0 0
  • 猫(5)
    04-23 发表 [寂寞]发表

      第四章    一杯酒的官司



      夜多骁被囚禁的地方,是留云山中一座石塔,距离教众起居之地很远,距离一座院落很近。
    那是夜多骁小时候住的一间小院,在他领了总坛职务后,那里便分给了衔月大巫。衔月大巫在孤珉峰阴阳洞中修行,转手给了掌镜使。
    算来,那里住过的掌镜使可是不少。
    每一个都是用棺材抬着出去的吧?
    夜多骁从没在乎过任何一位掌镜使的生死,只是听说某地妖孽作乱,掌镜使去平乱之后重伤,死了。再不然就是吞月神异常大作,掌镜使承受不了,死了。
    反正对他来说只是消息而已,毫不关己。反正旧的死去,新的还会再来,连碗祭奠的白饭都不会有人摆。
    教中有一处仁慈院,收留孤儿无数。所有的掌镜使,都是从那里被选出来。
    玄副使姓夜,名为多骁。可掌镜使连个名姓都没有,当上了掌镜使,便身负除妖之任,受伤或是身死,都是寻常事。
    但是仁慈院中的孤儿唯有此一条出路,一旦被选中,身份陡然升为圣使,地位比堂主们还要高。就算是告诉他们第二天就得歇菜,仍然挡不住这些泥沼孤鬼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所以,仁慈院并不仁慈,从那里走出来的人,必是斗败了数不清的竞争者,没有一点手段心机是不可能的。
    这样的人们住在自己从小长大的房子里,是一种玷污;他们执掌吞月,为神明代言,更是让人反感。夜多晓亦是如此。
    尤其,是这位掌镜使。
    从那次酒宴之后,掌镜使正式执掌吞月,率领一队刀客专司除妖。这队刀客的头目姓马,本是勾役司一个狱卒,和夜多骁也算是打过些交道。
    他曾经当面揶揄马刀头,你小子服侍着妖孽平妖孽,是先除掉哪一个好呢?
    马刀头向来嘴笨,涨红了脸吭哧了半天:“掌镜使不是妖孽。”
    夜多骁斜眼瞧他,他顶着一张吓人的脸整天笑笑笑,不是妖孽他是什么?
    马刀头辨无可辨,只是反复道:“他是可怜人。”
    切,谁可怜?谁又不可怜呢?以前那些掌镜使都活不了两三年,按说他们除妖是替天行道,怎么就这么命短?依我看,妖孽作乱未尝不是天谴。飞禽走兽苦苦修炼几百年,还没修出个名堂就让他给除了,人家不可怜?天道轮回自有定数,要他一介凡人多事?
    “你怎么这样?”马刀头不满:“掌镜使又没招你惹你。”
    “我跟他打招呼他甩都不甩我,这不算是招惹?”
    “他是……”马刀头尴尬的比比自己的耳朵,轻声道:“他是个聋子!你不知道反而要怪他,不讲理。”
    直到如今,望着空空的四面石墙,夜多晓扼腕叹息。他听不见声音,在仁慈院里得受多少欺负,才能熬出来个掌镜使。
    玄副使这个职位直属于宗主调派,主要工作是情报消息。但落到夜多晓头上的事务却十分繁杂。风神宗盟誓教派三十几个,报上总坛决策的事体千头万绪。可有些事既没有好处又十分棘手,人人都能管也就等同于人人都不管。为免几司推诿,总坛便提拔了各派中重要人物的子弟做副使,专干费力不讨好且可能会得罪人的差事。
    唯有一宗事体,不会找上夜多骁。
    便是妖物作祟。
    以前,他也没管过。只是在如今这位掌镜使“学徒”期间,兼职了那么几个月。可能就是这几个月的经手,后来再有哪儿出现妖异之状,他总是格外留心。
    他自己跟自己解释,这是角色还没转换过来,过段时间就好了。
    日子是一天天过去,他这份留心却一点没减,连灵异怪事都开始打听起来了。
    难不成我这是要改行?
    他再次解释,艺多不压身嘛。
    今年春季多雨,山洪冲进河湾,毁了好几个村子。洪灾发生前几天,有人曾听见半夜里从河面上传来婴儿啼哭,撕心裂肺颇为凄厉,怀疑是水鬼。正巧那段时间夜多骁没什么事,特地跑过去看。他去的时候,那只水鬼已经被人捉住并打死了。
    听人说那只怪物样貌很奇特,人脸、豺狼的身子、蛇尾巴,还长着一对肉翅膀。可尸体被放在平地上晾晒,等他看见,已经干瘪发臭难辨其貌,让他大失所望。回来以后,向教中相熟的人打听了个遍,都说从来没见过。他心里惦记着这件事,有空就去教中藏书阁翻看古籍。有天傍晚,他上到二楼,推开了一扇窗。从窗口看出去,对面大殿的长廊上,有仆人在点灯。
    此刻他眼中的画面被大殿长廊的顶瓦分割成两块,上方是恢弘壮丽的火烧云,是天宫;下方是轻纱笼翠烟,是人间。
    他看着这副景象,守着满室书香,心里安安静静。
    大殿的侧门开了,有人走了出来。夜多骁看见,为首的那个人身着紫衣,油彩遮面,正是初露头角的掌镜使者。
    他走的很快,脚步行云流水,夜风中外袍罩着的轻纱连同鬓发高高的扬起,像是拖了华丽的影子。十来个威武的汉子列成两队跟在他身后,个个捉刀,脚步整齐划一。马刀头就在其中,把脊背挺的笔直,武服崭新,昂首挺胸,端的是意气风发,再不是那个灰头土脸的看牢房的老马了。
    点灯的仆人停下了手中活计,恭敬的靠在栏杆边上避让。有普通教众走过,纷纷停下行礼,静穆垂手而立,待掌镜使走远了才继续前进。
    窗子很小,掌镜使走的不慢,一个眨眼就只剩背影了。夜多骁鬼使神差的小跑着把一整排窗子接连推开,断断续续的看一眼,再一眼,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可能是要去办什么事,也许是哪里出了妖怪。夜多骁愣愣的想,如果刚才自己就在那条长廊中,与他迎面相遇,会怎样呢?
    按级别也该行个礼,我给他行礼?他是不是微微点个头就算了?真丢面子。看来以后,还是少跟他出现在同一场合比较好。
    从那以后,夜多骁有意的避开掌镜使常出现的地方,风神殿更是再也不去了,连议事殿例会也是百般躲掉。以至于远远的看见穿紫色衣服的人,他转头就跑。
    有次跑的急了,一头撞上了个人。夜多骁嘴里连说抱歉,抬眼一看,登时蒙了。
    正是掌镜使本人!
    掌镜使左手托右臂,右手捏下巴,偏着头,看着他,眼神中尽是费解。
    夜多骁脸上一热,转头就走。

      丢脸,丢脸!
    可他们是在一处开敞的空地上,四面八方无遮无拦,夜多骁只觉得背后发毛,像是被雕盯上的田鼠。
    好不容易拐进了一条连廊,有了柱子稍作遮挡,他小跑了起来,脑子里稀里糊涂,只想快点回到自己住的地方。
    可是,又忍不住想要回头看,别别扭扭侧过半个脸去,身后哪有人呢?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却重了起来,一步一步踩的木板吱吱作响。
    背后忽然有一阵“咻咻”的奇异响动,木板上燃起了一条金亮的火线!火线很细,速度飞快,直奔着他而来,就像是有谁在这里撒了一溜火药似的。
    火线瞬息间就追到了他的脚下,绕着他的双脚“咻”的转过一个圈,夜多骁也追着火线原地转了一个圈。火线随走随熄,火星四溅的圆圈很快消失,摸摸地板,什么都没有。
    他感觉很有趣,看火线还在前进,就追着走了几步。说来也奇怪,火线刚才速度还快着呢,这会儿好像故意等他似的。
    他便跟着火线继续往前走,想要看看,到底这股无名小火是要烧到哪里去。不知不觉穿门过户,火线经过之处从木地板换到青砖,再换到门槛,直到烧到一块长毛绒的波斯地毯上,才熄灭了。
    这时,夜多骁才猛然发觉,自己已经登堂入室,走进了一间书房里。
    掌镜使端坐在长条的书案之后,含笑看着他,烛火映得目光灼灼。
    “你捉弄我啊?”夜多骁气鼓鼓的,走到书案前,故意一屁股坐在上面,倒把掌镜使吓了一吓,赶紧护住未完的画纸。
    夜多骁好奇的看过去,那是一张两尺的苏宣,上面画了一只猫。乌云盖雪,就是一只普通的家猫,若是黑色部分换成橘黄,倒挺像沈从容养的那只。
    “你会画画?”夜多骁突然有了一个主意,问他:“我如果说出个大概的样子,你能不能帮我画出来?”
    掌镜使当即就把猫咪画像移开,随手扯过张一掌宽的废纸条,捉了紫毫看着夜多骁,并点了点头。
    “你说句话行吗?不会说话哼一声总可以吧。”夜多骁很不满的嚷到。这家伙跟个鬼似的无声无息,真让人火大。
    掌镜使没说话,眉头皱了皱,似是催他快点开始描述。
    “哦,有一种叫化蛇的怪物,十岁孩童大小。长着老人的脸,爪子像狗,身后有蛇的尾巴。我还听说有翅膀,可惜我虽亲眼看了,但...”
    夜多骁说完,掌镜使歪歪头沉吟了片刻,便提笔开始作画。
    纸面本来不宽,他画的还是横向,完成后有半个巴掌大。
    画作写意的成分很少,夜多骁看看书房里挂着的其它几幅画,发现这家伙擅长工笔,只是境界似乎不高,所画尽是常见的动物,个个圆乎乎毛绒绒憨态可掬。
    毕竟没见过实物,他理解的这个怪物,蛇的成分更多一些。
    金多骁指着怪物后背的地方道:“这里不是鳞片,而是普通的背毛,但是不长,像牛背上的那种。”
    掌镜使再想想,挨着刚才那个图像的下方,重新画出了一个。
    胖哒哒的……麒麟?
    夜多骁扭着脖子看了看,指指怪物的头:“并不是真的人脸,而是花纹。”因为前两个形象太圆润,他特意强调道:“没有那么壮,也没有那么圆。那怪物很瘦的,你就想想你自己,差不多就是这个程度。”
    掌镜使听到这里,抬头瞪着他,像是不高兴了。
    而他不高兴的结果是,画出了一只皮包骨头的……花斑……马。
    这只马四蹄朝天,躺在地上,好像是正在打滚玩。大嘴张开,两排牙齿呲了出来,舌头耷拉在嘴边,耷拉的老长。
    夜多骁看见后嘴角一垮。
    原因是掌镜使在马旁边的空白地方快速的补上了一个字:骁!
    然后歪歪头看他,微笑挑衅,得意的要命。
    “你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写,这很好。”夜多骁手握成拳,一下戳在掌镜使秀气下巴前:“会道术了不起啊?会画画了不起啊?再敢耍我,打你哦。”
    掌镜使竟躲也不躲,施施然从身旁珐蓝红花的直筒大花瓶里抽出一支卷轴,递给了夜多骁。
    夜多骁立即展卷来看,只见一怪物昂首腾跃状如虎豹,额头花斑似一双人眼。它拖着蛇尾,肉翅伸展,背后是滔天的巨浪。画卷下角有二字注解:化蛇。
    夜多骁当即从桌子上就跳下来,有点不好意思:“你,你早就知道我打听化蛇的事?”
    掌镜使用笔头敲敲桌面,在纸上写道:“技拙,如再有机会,邀你同去。”
    夜多骁想,那不必在到处寻问了,那只化蛇肯定就是他打死的。此时此刻如果换做是沈从容,肯定要踹自己两脚。跟妖怪有关的事,教中没有比我更了解的了。你直接问我不就完了吗?我还能不告诉你吗?
    幸亏他不会说话,不然自己更要窘死了。
    听说他最后一次下山,捉的还是化蛇。没想到成也于此,败也于此。
    沈从容来告诉他,已经提议开棺验尸,让他放心。
    我放心,当然放心。你办事,我哪有不放心的道理?
    只是,我能不能去看一眼?
    沈从容摇摇头:“长老们本就不情愿,如果你也要去,只怕有人要借机生事。我尽力推动此事,你还是静候佳音吧。”他说罢就准备离开,衣摆却被拽住了。
    夜多骁的目光越过他望了望门外,手下用了点力气把他拉近,压低声音飞快的道:“我怀疑,井中的尸首根本就不是他!”
    “何以见得?”沈从荣吃惊的问道。
    “就算是血肉化尽,总还有骨头在。”夜多骁突然笑了:“没有亲眼见到,我始终不能相信。他和别人不同,只有我知道他和别人的不同。”

    更多回复

    0 0
  • 扑(6)
    04-24 发表 [寂寞]发表

    第五章    他就是个傻缺



      

    八月份,多骁押送过节采买的时鲜果品回山,在山下五十里外的一处荒村歇脚的时候,不知从哪里窜出许多红毛猴子,围住几大车瓜果哄抢。
    多骁当时身边只有四五个人,这还是把马夫算上了的。
    本来想着几车水果而已,有谁会来抢劫?故而没有带护卫。突然而至的猴群让他们一时慌了,几个人拔刀的拔刀,挥鞭的挥鞭,拼命驱赶。可这些猴子狡猾的很,并不和人硬碰硬。你赶它,它就跑,在荒废的民居间一窜就不见了影子,回头再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冒出来,掀开装瓜果的筐子往地上掼,连啃带踩,不一会儿就糟蹋了一多半。
    多骁也不傻,他知道猴子是群居动物,一群之中定然有几个地位比较高的。瓜果已经被糟蹋成这样,这趟肯定是白忙了。至少杀几个猴群首脑,也泄泄这场意外的火气
    他瞅准了其中一只最为油光水滑的,这只猴子脸上的毛色已然有些发白,想必是活了些年头。众猴子哄抢之时,他就端坐在附近一处低矮的房檐之上,有猴子抢了大瓜果,首先送到它的身边。
    这便是猴王了。
    多骁拔刀便砍,不想猴王虽然年纪大,可是攀爬轻灵,从一个个荒废的民宅屋脊上跑过,速度快极了。他气红了眼,一心只想杀了它泄愤。他虽不会轻功,可是跑的快,也没有落下太远。
    就这样一个跑一个追,不知不觉的,待到多骁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然跑进了一道狭长的山坳之中。
    隐隐有滚石的声音,他抬头一看,那猴王正攀在半山腰光裸的岩石上,抠下碎石冲着他往下砸。
    多骁慌忙躲避,这猴王显然不准备放过他,尖声厉叫唤来了许多猴子,指挥它们把碎石、木枝投下来砸人。
    深谷狭长,猴王是故意引他来此,想要凭借地利给他点苦头吃吃。
    多骁觉出中计,可再想回头,已然没有了退路。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空中闷雷阵阵,众猴子的眼睛幽幽亮亮,像一盏盏青色的小灯。
    回头已是不可能了,多骁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呼救。
    虽然明知此地荒芜,不太可能得到救援,可是,毕竟距离留云山不太远,万一山中有谁来采药,碰巧听到了呢?
    他运气不错,还真有人碰巧在这里出现。只是,他们并不是来采药的。
    多骁跑着跑着,突然一个人影从天而降。
    脚步急停,猛然看见来人的脸,吓得跌了一个屁股蹲。
    掌镜使者紫衣翩翩,一脸的油彩在夜色中七分像鬼,另三分更像妖怪。
    有杂乱的脚步声,马刀头气喘吁吁的跑过来,瞅见了多骁,咦了一声。
    “玄副使,你这是行的什么礼?”

    多骁大囧,他看的清楚,掌镜使微微别过了头,嘴唇抿着,肩膀却一抖一抖
    猴群安静了一瞬,接着更多的落石从天而降。
    掌镜使迅速伸出手,抓住多骁的手把他拉了起来。多骁只觉得一只冰凉的爪子扣住了自己的虎口,浑身上下顿时不自在起来。挣巴了一下,却得到一个瞪眼的威胁。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眼神,他怂了,任由掌镜使把他拽到了身边。微凉的夜中,隔着几层衣服布料,他能感觉到一丝暖意,更让人难启齿的是,掌镜使把他拽的极近,多骁几乎半个身子藏他身后。肩膀挨着肩膀,多骁在心中拼命的念刀法口诀,可是无用,怎么也没法忽略对方胳膊的轮廓。
    看着挺瘦的,倒是不硌得慌。
    等等,我在想什么啊?
    这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已然如同荒山跑马,乱轰轰的转过七八十个念头。可是掌镜使者丝毫没有感觉到他的心思,手里非但一点没松劲儿,反而另一只手抓住了马刀头的胳膊,如法炮制,拉到了自己的另一边。
    多骁下意识的盯着他抓着马刀头的左手,盯的死紧。
    这只手抓着马刀头的胳膊,往山崖左边抬了抬,马刀头当即会意,顺着这个方向跑了出去。
    接着,多骁手中的“爪子”也动了动,给他指了山崖另一边。多骁并没有立即反应过来,掌镜使便眨眨眼,像是在问,你愣着干什么呢?
     领会到意思的夜多骁像马刀头一样,顺着山崖右边跑过去。他们两个一左一右跑向猴群的后方。就听得马刀头突然一声暴喝,群猴猛然受到惊吓,慌乱的往前跑去。

    掌镜使在山谷正中稳稳站定,正是群猴奔去的方向。
    多骁如法炮制,也呼喊着驱赶猴群。
    猴王夹在群猴中,虽然也是在奔逃,却始终保持三丈来高的位置。
    群猴奔跑的同时,马刀头足下发力,加速狂奔。多骁一时没看明白,仍然保持着驱赶的动作。
    就在马刀头跑到掌镜使身前,多骁听见一声长剑出鞘的铮鸣,掌镜使抽出了马刀头背在身后的宝剑,顺势向着山崖跑去,踩着陡峭的山石眨眼就上到了半山。
    金多骁看的真真的,掌镜使踏过群猴的落脚之处,直直奔向猴王而去。
    而猴王抓在山腰斜生的树枝上,见有人杀来,全身猛然发力,接着树枝的弹力,轻巧的弹向另一侧山壁。
    就在此时,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山谷中的一切。猴王刚刚起跳,掌镜使随之足下点一点山壁,如飞鸟一般腾空而去,身体极尽舒展,手中长剑挥起,一剑斩下!
    猴王的前臂已经抓住了对面山崖的树枝,剑光比它更快,一剑劈向它的后颈!
    一切只在瞬息间,掌镜使冲力过大,足尖点向对面山崖,在空中急转,落地单膝跪地,一手撑地,另一手持剑高高扬起,甩出一串腥气的血珠。

    “咕咚!”猴王的头颅摔下。“呱唧!”猴王的身体跌落。
    群猴瞬间安静,接着爆发凄厉的吼叫,手脚并用四下奔逃,很快就跑的无影无踪。
    掌镜使慢慢站起,长剑挽花,骤然一抛,“唰”,飞进马刀头背上的剑鞘里。
    多骁看着他扬起的半个嘴角,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后颈。
    “谢……”他艰难的吞了口口水,总算找回了点自己的声音,向着掌镜使拱了拱手:“谢掌镜使相救。
    掌镜使站在他身前五步的距离,他面上的油彩带着笑纹,他本人却没有表情。
    这几个意思?多骁捂着后颈,紧着后退了两步。他的目光顺着掌镜使的脸上悄悄向下,看到他把右手藏在了身后,袖中有什么液滴顺着无名指一滴一滴无声落下。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收……”他的心里发毛:“是、是收妖来的吗?”
    掌镜使没理他,看向了马刀头。
    “啊?”马刀头愣了下,随即转向了多骁,解释道:“此地之前爆发疫病,虽然当时将尸首焚烧,但冤魂并未离散,附在周遭生灵上,伺机作乱。已然除掉了,你放心。”
    多骁这才松了口气,为了挽回些面子,强撑着挤出一丝笑“我,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见掌镜使仍然没什么反应,夜多骁夜只好上前两步“你的任务完成了吗?一起回山吧?”
    今天的掌镜使和以前不太一样,他不怎么笑了,一笑也不好看,淡淡的敷衍。见多骁问他,也不回答,也不拒绝,反而向着山谷另一端指了指,转身拔腿就走。
    马刀头追上,走了两步见多骁还愣在原地,紧忙招呼他跟上。
    山谷有尽,出去之后是一片开阔的野湖。
    湖畔周遭,是更惨烈的战场。
    树木横飞,草地破溃,空气中弥漫着血肉焦糊的腥气,让人作呕。战场中央是一条青麟巨蟒。巨蟒已然气绝,一半身子浸在水中,露出的头部搭在地面上,足有半人高,尽是破溃的血洞,像是有人在他嘴里塞了炸药似的。
    随即,他看见了尸首,一个两个,还有半个,甚至更零碎的身体残片。
    这些人……他们……
    多骁自小便听说,留云山中有巨蟒,潜藏水底不出,曾被当做山神,用活人献祭方能使其现身。
    他不可置信的看向掌镜使,心中惊骇,眼眶充血。
    “他们都是你的侍卫吧?原来你就是这么除妖的!”

    掌镜使眼锋一厉,深深的瞧着多骁,一声清晰的冷笑,转身就走。
    马队长哎哟哎哟的打圆场,玄副使你不知道情况不好瞎说啦。多骁大怒,我瞎了吗我看不出来?这明摆着他拿手下做垫背的。是,他是杀了蛇。人也没保住吧?他当头儿的不护着身边的人,有危险应该他往前冲啊,好好的几个大小伙子凭什么让他这么轻贱?他不是会用吞月吗?吞月还不够除妖的吗?如果用人命做引子,我也能杀蛇,要他这掌镜使有何用?
    “哎呀哎呀不是这么说啊。”马刀头急的不行,奈何嘴上掰扯不明白,眼看着掌镜使越走越远,他得赶紧去追。
    “哎哟,你可愁死我了。”马刀头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急急的道:“没人拼命,从来都是。到掌镜使手下能连升三级,他们都是为了这个。”
    多骁一哽,指指掌镜使离去的方向:“那他也不能把人当祭品啊。”
    “哎呀,反了反了,你说反了。”马刀头也顾不上给夜多骁解释,急急的追掌镜使去了。
    死寂的野湖边只剩多骁一个,傻呆呆的看着满地的尸首,满心的愤怒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喂,你们谁起来一下,告诉我什么才是真相!”
    多骁押送贡品失败,被衔月大巫好一顿数落。他倒是没有隐瞒,说了是猴子抢劫,也说了承蒙掌镜使救命。
    说着低下了头,心中愤愤,老子又不是干不过那些红毛猴子,谁要他救啊?他自己还不清白呢,做什么好人?
    头顶突然一静,多骁不解的抬眼,见衔月大巫拧着眉头,是茫然

      “你说,是掌镜使救了你?”
    多骁哼哼一声。
    “说话!”
    多骁不情不愿,拉长了声音道:“是他救的我。”
    那就奇怪了,他适才刚刚回禀过,并无你说的此节
    多骁一愣,眼前忽然出现了掌镜使把右手藏到身后那一幕,难道,他受伤了?
    他怕自己被罚,受伤了也没说?


    更多回复

    0 0
  • 猫(7)
    04-24 发表 [寂寞]发表

    第六章   他可能没死?



      

    是夜,八月十四。不,按照时辰,已过子时,就应该是八月十五了。空中的乌云没有散,遍地晦暗,掌镜使的别院中寥寥几点灯火,看的出来掌镜使的院里并没有人当班没有人值夜。
    夜多骁熟门熟路的摸了进去,经过了曾扎了箭靶的小院子,走到自己幼年住过的卧房门前。
    透过门缝看去,地上浴桶还冒着热气,掌镜使穿着一身宽松的寝衣,站在附近的脸盆架旁,稍稍挽了些袖子,正准备弯腰去撩起盆中的水洗脸。
    嘿哟嘿,这家伙庐山真面目要露出来了啊!他暗暗的偷笑着。
    夜多骁老早就想知道掌镜使究竟长什么样子了,奈何掌镜使在人前从来都是油彩饰面,人后什么样的,今次还是头回见到。
    夜多骁激动不已,垫着脚尖,伸长了脖子聚精会神的趴在门缝离看着。突然见掌镜使右手一缩。
    “嘶……”
    夜多骁恍然,这是伤口碰了水?
    这家伙怎么这么笨?说着他的腿脚却比脑子要更快,推门而入,几步上前就按住了掌镜使的右手。
    对于突然出现的夜多骁,掌镜使吓了一跳,而掌镜使满脸水珠和油彩残留的混合物,也把夜多骁吓了一跳。
    “赶紧洗了,难看死了!”他微微蹙眉说道。

         听到话的掌镜使倔强不动,似乎是有些委屈。
     夜多骁别开目光,不敢盯着看掌镜使这张脸太久,害怕晚上会做恶梦。他轻轻得按着掌镜使的后背,向上手滑上他的脖颈,稍微用力向下一压。
    “笨得要死,洗个脸都洗不好,我来帮你吧。”掌镜使似乎有些不依,脖子梗了下,这时的夜多骁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眼睛一瞪:“少啰嗦!”
    面对有些无赖的夜多骁,掌镜使深深的吸了口气,妥协的弯腰低头,一股脑的扎进盆里。
    “你别多想,本副使是珍惜教中人才。碰巧路过,顺便帮忙而已。
    他一边嘟嘟囔囔的说个不停,一边手按着掌镜使柔软的脖子,一手从脸盆架上的小盒子里沾了些洗脸的药粉,用水沾沾湿润,可惜的是他全数糊在了掌镜使的额头上。
    “啪”的一声极响,夜多骁吐吐舌头,顺着他后颈安抚的呼噜了两把,是不小心手重了,不是要打你。”他撇撇嘴说到。
    噗噜噜,一串气泡从水盆里欢快的冒了出来。
    夜多骁像做了亏心事一样认真的撩了水,小心翼翼的把药粉涂上他的全脸,很巧妙的避开了眼口鼻,动作尽量轻柔。
    整天涂油彩,多难洗啊,要是我早烦死了。

        他又多沾了些药粉,再次涂抹均匀,从额头向脸颊,从脸颊向鼻梁。再撩水把药粉和油彩的混合物洗掉,粗暴的将掌镜使推到一边,出门泼掉盆中水,重新兑一盆干净的,又一把人扯过来按了下去。
    在此期间,掌镜使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此时此刻的他更加是像个小孩子。任由夜多骁推过去拉过来,半点脾气都没有。有时,不小心碰到了受伤的胳膊,他就微微蹙眉,也没有吭声。
    对于这些,夜多骁早就瞧在眼里,伤口是三道爪痕,想必是猴王的后脚蹬的。虽然流血了,到底也不算什么大伤,忍忍不行吗?心里很鄙视掌镜使的说到。
    想到这里,他的手劲慢慢的加重了,突然,他触到软软的两片,心中一精灵,强做无视镇定着抽回手来,不料不小心又碰了一下。轻、软、滑,他一下子脑袋空白了。
    只、只不过是嘴唇,夜多骁你想什么呢?他在心中大骂自己,你忘了遍地的尸首了吗?不是还要他说个清楚明白的吗?
    想到这里,他心中清明了些,左手用力,毫不给情面的一把把掌镜使的脸按进了水里。
    “让你也尝尝窒息的感觉。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他报复的说到。
    水里的掌镜使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肩膀一动挣扎了起来,夜多骁把半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了左手上,愣是让他不能抬起脸来。
    挣扎了几下的掌镜使慢慢的放弃了抵抗,夜多骁本想出口气也就放开了,猝不及防掌镜使垂下的手搭上了他的左膝弯,轻轻拍了拍。
    像是在说,别闹了,放开。
    明白意思的夜多骁犟脾气上来倒还不放了,手上更加用力,掌镜使两鬓的散发在水面散开,像极了妖娆舞动的水藻。

    同时,夜多骁也感觉到膝弯的那只手稍微用力的握了下,接着张开,虚虚的贴着长裤的布料,若有似无的向上,轻轻的抚上内侧的软肉。明明是无声的威胁,更像是鹅毛大雪落在水面。也落在他的心里。
    夜多骁心里咯噔一下,异样的潮涌翻了出来,顺筋脉逆流而上,直刺入心。他一把撒开手,慌忙退了两步。
    “你,你做什么?”他粗粗的喘着气,滚烫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半天才咬牙切齿的蹦出两个字:“荒唐!”
    掌镜使左手兜着下巴,抹一把水珠抖进脸盆,缓缓的站直了身子。
    夜多骁戒备的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可是,掌镜使却闭着眼,手掌在空气中划拉来划拉去,左摸摸,右摸摸。
    夜多骁的眼珠转了两个来回,明白了过来,这是药粉刺迷了眼睛。

    他又好气,又好笑,走过去从镜架上摘了毛巾,扫开掌镜使空中乱挥的手,扯住他的领子把脸扳过来,一把糊了上去。
    得到救赎的掌镜使,眼睛“刷”地一下睁开了,那是一双修长的眼,眼尾微微上挑,满含笑意。像是在挑衅的说:迷了眼?只是逗逗你罢了。
    抹掉了油彩,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跟之前那森冷的神殿和狰狞的妖怪很不搭。这样的人在整个留云山都不会找出第二个来。夜多骁想起有次陪同父亲见过的四川转运使,那位大人虽然是便服,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凛然正气。掌镜使五官棱角很深,倒是有几分像那位大人的英朗,只是比那位大人显的更贵气了些。
    他手中的毛巾拂过掌镜使的高挺的鼻梁,再往下是双唇,曾经腹诽中了五毒的嘴唇现在看来却是极淡的粉白。拂过嘴唇,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心烦,无法移动的目光,让他更烦。
    一滴水珠顺着鬓角滑下,夜多骁回过神来慌忙去擦,水珠滚过下颌,他便擦过下颌,滚过脖颈,他总是慢半拍,直到落进微微敞开的衣领中,他的手被按住了。
    夜多骁迟钝的看着手背上的另一只手,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拦住他。只是帮你擦脸,有水珠掉到了你的锁骨……
    夜多骁彻底愣了。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并非气声,而是真实的笑。
    “差不多就行了啊。”
    天哪!夜多骁惊呆了,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双淡粉色的嘴唇,看着它们上下轻碰,居然发出了声音。
    被骗了!我就知道,怎么可能选个掌镜使是个聋子呢?
    可能是他的愠怒足够明显,掌镜使反正是看懂了,他的轻音清清朗朗,一字一句抑扬顿挫,说出话来像是在念着一首深情的诗。
    “我听不见,风、雷、万物和你,任何声音我都听不见。人人都道,我天聋地哑,只以文字与我交流,偏你叽叽咕咕说个不听。还好,我看得到,也看得懂。”他微微一笑,捉着夜多骁的手放回了他的身侧。
    “深更半夜不请自来,是来谢我的吗?谢礼呢?”
      夜多骁面色一僵,望天花板。

      “你敢不敢不要抓着我的腰带?”
    “你不交出来,我就自己找找看咯。”掌镜使轻声的说到。
    夜多骁挣了一下反而使得腰带松动,便不敢再挣,正色轻斥:“要什么谢礼我改天送来就是了,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装模作样过了头,便不像了。”掌镜使眉头轻皱,双眼弯弯,是温柔的惆怅,轻声叹:“想要骗过旁人,先得自己相信。不如今天就让在下得罪一回,他日你的横眉竖眼还能更逼真些。”
    夜多骁震惊的看着他,嘴上强辩:“谁、谁装样子?老子光明磊落,看你不顺眼就是不顺眼,我装什么了?”他随即反应过来,嘴上更硬气:“你才是装样子好不好?不是会说话吗,装什么哑巴?”
    掌镜使一摊手:“好吧,你便出去宣扬一番,说不定我会被罚,到时你就开心咯。”
    “我开心什么啊?越说越离谱,你还是闭嘴吧。”夜多骁不理他这茬:“我是恩怨分明,好心好意来看你的伤,哪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你受伤了吧?回来去见大巫的时候怎么不说?又不会医术,又不看郎中,不是自己找罪受吗?我可不领你这情。”
    掌镜使歪歪头看他:“你观察的倒是细致,怎么,对我格外留了心?”
    夜多骁不屑冷哼:“整天把脸画的跟鬼似的,谁稀得瞧你?”
    掌镜使抿着嘴一笑:“你不稀罕有人稀罕呀,那天也不知道是谁把藏书阁的窗子都打开了,害得书卷受了潮气。合着不是为了瞧我啊,想必是为了老马
    原来他都知道?这家伙,太精了。
    夜多骁大怒:“哪那么多废话?手臂伸出来。
    “行行行,给你看。”掌镜使无奈的伸出受伤的手臂给他,怪腔怪调的叹了口气:“机会反正是给到你了,你不珍惜,将来后悔了可别来找我。

      夜多骁把他受伤的手臂从自己的肩膀上捉牢,翻过来一看,淋淋漓漓的还在流血。伤口深处隐隐发黑,看的他心头突的一跳。
    “糟了,猴王的爪子恐怕是有毒!”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掌镜使无法读到他的唇语,只根据吹拂的气息判断出他说了什么。可能是一时想的简单了,低下头侧着脸去看,这一动,夜多骁抬起头来也去看他。
    “咚!”额头对额头,撞了个正着。
    夜多骁第一反应抬手就是给他揉揉,掌镜使人瘦脸小,额头却不窄,饱满圆润,带着些许湿润的水气,手心抚上去温凉凉。
    掌镜使笑了,微微倾身,侧脸挨上了他的额头:“受伤的是我,怎么好像你比我还疼?”似是安慰,他抬手环住他的肩,给了他一个松松的拥抱:“不要紧的,留着正好做个提醒,让我以后记得某人被猴儿欺负的样子。”
    夜多骁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因他的气息几乎失了魂魄。抵首亲昵间耳鬓厮磨,好似会轻功的他,正企图飞跃自己心头设防的、现实咄咄相逼的万水千山。自作主张,毫不由人。夜多骁一阵心慌。
    正如刘长老告发的一样,他失魂落魄,慌里慌张转身就跑。
    慌什么呢?勾役司用尽了刑罚,他都没有说。
    你接任掌镜使的那天,神殿外有人拦住了我,我便不悦。此后夜里常常惊醒,一次一次的望着窗棂由暗到亮。原来,我气的不是你比我官职高,也不是你比我排场大。如果非得说个因由,便是你为何要做神明的使者?
    我在心里认定了你是特别的,总觉得你也应该特殊对待于我,至少和他人不一样才行。有了一点不一样,忍不住想要更多,贪心失守,扑火飞蛾。
    可我也知道,这一点点,已经你所能给的极限了。
    其实,时日还长,石榴花开花落,总能有个结果。
    望月的白光投进了石塔的囚牢里,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投上墙壁。夜多骁蜷缩成一团,把脸埋在了膝盖里。
    结果竟然,你死在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更多回复

    0 0
  • 扑(8)
    04-24 发表 [寂寞]发表
    该回复已删除

    更多回复

    0 0
  • 猫(9)
    04-25 发表 [寂寞]发表

           第七章 案情反转


      夜多骁抱了一丝希望,井中的尸首或许并不是掌镜使本人。可若真如此,马刀头就没有说谎,掌镜使的确死在江中,有人借此做了局栽赃嫁祸。

    怎么都逃不过一个死。
    多骁的希望同时也是绝望,他便索性不再去想,身在牢房听天由命,随便怎样吧。你放我出去,我难道还能高兴的起来吗?
    即便是沈从容得到了宗主的亲笔手令,开棺之事却还是一拖再拖,总有各种突发的理由耽搁。
    棺木是在一个清晨被打开的,沈从容压根就没有收到通知。衔月大巫、何雀与典狱官房薛林三人在场,草草验看就封了棺,让人给移去了山下义庄,准备下葬。
    那天下午,房薛林带来了一身干净的新衣,让人给多骁梳洗了穿戴好,亲自把他送出了关押的石塔。
    衔月大巫当众宣布验尸结果:尸首头骨碎裂,乃是受刚猛掌法一掌击昏。
    这也就能解释了,为什么断筋割脉乃至勒颈的时候,那个华服男子没有反抗。
    多骁并不会掌法,也没有这样深的内力。
    他不是凶手。
    房薛林态度软化,解释道,这一切都是误会,还望玄副使不要见怪。

        多骁点了点头,想毕竟沈从容奔走多时,他知道了这个结果,一定能松口气。
    跑到沈从容的居所去找他的时候,却被侍卫拦住了。
    “公子不在,玄副使请回吧。”
     多骁愣了,自己冤屈清白是好事,怎么沈从容刚才就没去牢房接自己?这会儿又去了哪里?
    侍卫不说,只道,公子嘱咐了,让玄副使出来之后赶快看看家人,记得看看郎中,处理一下手脚的冻伤和身上受刑的棒疮。
    多骁想想也对,便赶紧下山回了家。
    他的父亲在神神在在喝茶,半点也没有被软禁的凄苦,还有心情笑话他为人处事不圆滑,吃了这个教训以后长长记性。四岁的小妹迈着软软的步子的跑出来抱住了他,看起来倒是长高了些。
    家人一切平安,让他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回头再上山向宗主请安,却又被劝住了。
    来人名叫雪兔子,是沈从容母亲-沈大夫人生前的贴身护卫,年纪不大,人很精干,武功也不错。四年前大夫人仙去,那之后他基本上都在议事殿值夜班。
    雪兔子把他拉到一边,悄悄告诉他,宗主生了大气,谁也不见。
    “验尸的结果证明你被冤枉不假,可是,那猎户咬死了是亲眼看见你杀了人。公子便把头发藏在领子里,穿了你的衣服,带人跑去猎户家门口,猎户果然认成了你。可是何雀抓住了机会,说看掌法,很像是公子所为。”

         多骁听后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理由也太牵强了。”
    “谁说不是呢?”雪兔子无奈的道:“可咱们能说什么呢?长老会一边倒,偏让公子交代事发之时他在哪里,公子竟然拿不出不在场的证明!何雀又说,其实掌镜使和你有点交情,公子向来是不满,肯定是扮成了你的样子引他见面,趁其不备杀了他。”
    “哪、哪有什么交情?”多骁心虚,不知道何雀打探到了什么。又一想,沈从容给自己辩白有的是办法,轮到他身上,总不可能引颈就戮的,问雪兔子后来怎样。
    “公子当然不认啊,当众与何雀起了争执,出手把她打伤了。长老会便更认为公子性情残暴,把他给关了禁闭。”
     多骁简直傻眼,沈从容还骂自己缺心眼,他更缺。
    “宗主怎么能任由旁人冤枉他的亲孙子呢?”
    “就是说啊,所以宗主生气啊。但宗主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折中把公子软禁在房里,派了勾役司典狱官刘清重新查。
    换来换去也都是勾役司的人,刘清还是房薛林的晚辈,能高明到哪里去?多骁心里惶然,想见沈从容一面也不能,在总坛抓瞎似的转来转去,抓耳挠腮的想办法。
    不知不觉就转到自己曾经住过,并且他也在住的小院子外。
    这个院子三间房,一株枇杷斜斜的越过墙头探到院里。他记得,掌镜使住进来的那天,遣散了一众随从,一个人站在树下看了很久,伸手拧了连花带果旁逸斜出的一枝。
    他没有吃,而是拿进了房里。

        现在想想,大概是他照着样子画下来了。
    多骁推开了书房的门。
    木门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有黑色的灰挂欶欶落下,潮湿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房内景象入眼,他的心凉了半截。
    他记得小时候自己身体孱弱,性格也内向,喜欢安静的一个人在院子里看书,立志当一个郎中,救死扶伤。沈从容年长几岁,有机会下山,总是会给他带回来几本书。他带来的书很有意思,都是带图画的,还有文字的注解。书上多半是个穿短褂的小人,要么挥拳,要么拿着兵器摆出招式,全都是各路武术图解。后来弃医从武,大抵也是由此而起。
    这个书房以前一直锁着,自从这位掌镜使住了进来,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交了钥匙。他倒也不客气,把小人书全打包封箱摆上了柜子顶。想想可能是,一方面这毕竟是小孩子看的东西,另一方面实在是他画的画太多了,没地方摆没地方放的,后窗都被封死了,窗框钉了一溜铁钉,挂了个满满当当。
    如今,这间书房空空如也,那些肥猫胖狗都不见了,屋子陡然大了几倍,地中间空余一个满是纸灰的火盆。
    怎么就烧了?
    多骁慌忙翻找,柜子里只有成卷未开封的宣纸,书架上只有些教中常见的书册。其它所有掌镜使曾经抄过的书、写过的字、画过的画都不见了。
    他一屁股跌坐在书案上,那个曾经塞满了画卷的珐蓝直口瓶也空了。

    怎么会这样
    多骁脱力的扶住额角,只觉头晕目眩。
    忽然,他看到了柜子顶上的两口木箱,箱子黑漆,已经落灰落的灰突突的。他留意到,其中一个箱盖的铜锁旁,有一个手印。
    他心中一动,搬了椅子上去,比一比手印的位置,正好是开箱的时候留下的。
    他一把把箱子打开。
    泛黄的书册叠成两摞,一卷白色的纸卷突兀的塞在中间夹缝里。
    多骁想,自己应该知道这是什么了。
    他把纸卷拿出来,手抖的不行。打开来,三个怪模怪样的家伙也跟着瑟瑟发抖,长条的纸卷末尾一个骁字分外显眼。
    你待我果真是与众不同的,这就是证据了。
    多骁连日来仓皇无措的心中,终于有了一丝宽慰。
    却不是喜悦。
    过往的记忆潮水般的一幕幕的在他脑中重现,当时没有留意的一些细节如今清晰了起来。他说过,自己没有把握机会,早晚定会后悔。他也说过,以后看到手臂上的伤口,就能想起自己被猴子追赶的可笑场景。
    将来,以后……
    他虽然会画画,却从不送给任何人,画残了的纸张也是烧掉,并不丢弃。他或许已经知道了此一去没有好结果,便抹掉了自己的任何痕迹。
    他曾经诛杀了一只化蛇,尸体自己亲眼所见。这一去也是要杀化蛇,有过经验应当更有信心。所以妖怪的危险并不是他的危机来源。

        多骁飞快的跑出去,捉了雪兔子,掌镜使失踪以后,有没有人进过他的屋子?
    雪兔子愣了一愣,道:“大夫人虽然不在了,公子还在啊,我总不至于落魄到给礼祭司看门去。”
     多骁再问:“那我得问谁呢?我怀疑有人拿过他的东西。”
    “你问的是他那些画吧?”雪兔子道:“都烧了。老马开始说是掌镜使自己烧的,勾役司从老马的住处搜出了那把掌镜使的镔铁剑。后来用了刑,老马才改口承认字画是他烧的,说是为了给掌镜使在那边看。”
    多骁明白了,怪不得勾役司会怀疑马刀头。人跟妖怪打斗,哪有什么证明?难不成把妖怪捉来问问?马刀头一个人跟去的,当时情形如何谁也不知道,全凭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当时尸体还没找到,不见得人就死了,他就藏了镔铁剑,好似认定掌镜使回不来了似的。
    只是,如今马刀头也不在了,想问,也无从问起。
    多骁告别了雪兔子,在回到自己住处的路上不断有人避开,他们并不走远,三两成群隐在暗处指指点点。他心中火起,本想把人捉过来大骂一顿,转念一想有什么可气的呢,流言蜚语自己听的还少吗?众人眼中,自己就是和掌镜使不睦,人们大概认为沈从容是给自己出气……
    等一下!
    何雀起先也是说自己和掌镜使有过节,所以有杀人的嫌疑。怎么后来突然改口,竟然说自己和他交情匪浅了?
    其实,算起来,自己和掌镜使也只单独见过两面而已,两次都是在他的小院里。

        马刀头负责护卫,他是应该在的,瞒得过谁也瞒不过他。只是自己觉得老马这个人憨厚老实又忠心,他没必要宣扬出去。况且,到底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鬼祟事,即使马刀头在场说不定还能聊聊天。
    既然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怎么自己从来没碰上过他?
    如果说第一次是掌镜使故意引自己去,支开了马刀头。那第二次,掌镜使总算不到自己会去给他看伤吧?按说,当天死了那么多护卫,马刀头更应该值夜了。
    他不在,反而刘长老莫名其妙的绕个大弯子从那里路过。
    那个小院附近只有石塔和祠堂,再往外走就是悬崖绝壁。刘长老深更半夜去哪儿干嘛?
    几件事前后串一串,多骁当即牵了坐骑“东郎”下山,去了最近的一个镇子。
    马刀头的家就在镇子最东头。
    多骁到的时候,破旧的茅草房已经人去屋空。向左邻右舍打听,人们说这家人几天前在镇中闹市盘了带住房的铺面,全家搬走了。
    他全明白了。
    当自己“慌里慌张,衣襟染血”从掌镜使院子里跑出来的时候,目击者不是刘长老,而是马刀头。自己所有和掌镜使的接触,马刀头都看在眼里,并且和盘托出给了某个人。
    为了钱。
    何雀先是咬定自己杀人,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又改了口。反正无论是哪种可能,她都说得出证据来。

       “老马!亏得你说一句掌镜使待你不薄,你亏心不亏心?
    可究竟是什么变故,使得何雀放弃了针对自己呢?



    更多回复

    0 0
  • 扑(10)
    04-25 发表 [寂寞]发表

    第八章 我亲自出马


    多骁牵着东郎溜溜达达回了家,看起来似乎是很轻松,把马交给小厮,自己提着几大包糖果蜜饯跑去了姨娘的院子里。
    今天天气好,吹来的风温温软软,像是要开春了似的。留云山附近的气候很奇怪,要冷也冷不了几天,要热也热不上几天,常年的温度都差不多。姨娘正在院中给小妹洗头发,见多骁回来了,笑着道:“你要不要也洗洗?我给你放几片柚子叶,去去晦气。”
    “我都多大的人了?”多骁失笑:“姨娘总把我当小孩子,当心宠坏了我,小妹吃醋。”
    姨娘笑眯眯:“害臊啦?大小伙子脸皮倒薄。”
    小妹叽叽喳喳跟着帮腔:“娘你快给哥哥洗吧,他头发短好洗,你放过我吧。”
    “我放开你还行?你定是转眼就给我滚一身草沫子回来。”姨娘一把把小妹按牢,另一手拿猪胰子往她头发上使劲揉搓,顺着头发稍流下来的尽是黑水。
    多骁心里好笑,小妹疯野,上树爬墙一点不消停,洗完了也是半天就脏。
    看到这一幕又触及回忆,刚有的几分高兴劲儿便没了。
    姨娘给小妹洗完了头发,肩膀发沉有点抬不起胳膊来。多骁便让她去休息,自己拿了布巾,坐在院中石凳子上给小妹擦干。
    小姑娘眼珠子咕噜噜转,早盯上了石桌上的好吃的,直嚷:“哥哥你快点,我还要吃东西呢。”
    “急什么?糖又没长腿。”多骁不放开她,悄悄问她:“我被关起来的时候,家里有没有谁来过啊?”
    “谁啊?”小妹道:“来了好些人啊,天天都有来人啊。”
    “何雀姐姐来过吗?”
    “雀儿姐?”小姑娘咬着手指头低头想了半天:“好长时间没见了。”
    多骁想,未必何雀会亲自来,或许是派了何家某个亲信,再不然自己的父亲也可能把亲信派出去在外面见,问小妹也不一定能问出什么来。
    当即布巾一放就要走。
    小妹急了:“哥你陪我玩一会儿呗,要不把东郎借我骑两圈。”她生怕留不住多骁,急中生智,道:“月叔叔来过,和咱爹在书房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多骁脚步一顿:“是在我回家前几天?”
    “子、丑、寅……”小妹掰着手指头:“就你回家那一天啊,我刚起,还没吃早饭呢。”
    就是那一天开棺,突然变了风向。
    衔月大巫一向和父亲交好,想必是他受父亲之托,与何家达成了某种协议。
    多骁好言好语哄住了小妹,转身出院,跑去了金刀门的堂口。
    堂口在镇子外,因为经营货运生意,所以占地极宽阔。多骁没有张扬,装作日常检查,要来了账簿。

       果然,有两笔送往京师的货物登记在册,押运日期安排在十几日之后。
    以前何家曾多次想要让父亲帮他们运送送给朝中官员的礼品,父亲总是以北上之路未打点开通为由推脱。通往顺天府的镖路到现在还是没开通,然而这两批货物却也接下了。
    事情至此,真相算是揭开了一部分。
    那么,栽赃给沈从容之事,父亲有没有参与呢?
    他相信,是没有的,但是不敢问。
    开棺的时候,没有通知沈从容,想必自己告诉他的那件事他没有机会验证。多骁当即转头,快马回山。
    可就在途镇中心的时候,却见街边茶棚有几个北方面孔。这几人身上都带着家伙,长刀短剑,一看便是江湖人。
    附近有家客店的老板是他姨娘的弟弟,多骁把马拴在门口,进去找了人,向他打听这些北方人的来路。
    小舅舅是普普通通生意人,对江湖上的事了解的不多,因此说不出这些人是何门何派。但是据他观察,这些人来的时间并不长。
    “不是今天,便是昨天下半夜到的。”
    “为什么?”
    “咱们镇子总共就两家客栈,前街迎宾楼老板刚从我这儿打了酒菜走。我同他聊过这些北方汉子,没有在他家店歇脚,也没来我这儿,必定是刚进镇子了。”小舅舅给他指指那些人桌子上的酒饭,扫扫算盘珠子算了算:“他们点的都是上好的吃食,总不至于露宿街头这样抠门吧?”

        留云山出产药材,这些人或许是来买货的也不一定多骁没怎么放在心上,打马上山,他去了义庄。
    他要亲自看一看那尸首的右臂,猴王常在荒村出没,爪子上的毒乃是死人尸气,腐肌蚀骨极难拔除。他相信,以掌镜使的个性,当时没有说,后来没道理再提起。定然是随便用点什么药就算了,必定骨头上已经留下了痕迹。
     可就在他到达义庄之后,却被告知,掌镜使的棺木已经下葬。
    “他的坟在哪儿?”多骁心想最好是在荒僻之地,自己悄悄的去看也没人发觉。
     可是义庄看守的话让他这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
    “掌镜使的尸首腐烂的太严重,恐怕会引起瘟疫,几位大人们验看过后,便吩咐给烧了。”
    一次一次的希望,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多骁憋住一口气,提起来不敢松。他总觉得这件事有蹊跷,无论是谁杀的人,都不可能是沈从容。
    何雀等人不可能不清楚,沈从容即将登上少主之位,宗主身后他便是留云山的主人,今日之仇他日有的是办法报回来。如果没有一定的把握,她们绝不敢犯这个忌讳。
    那么这个把握是什么呢?
    多骁回到总坛之后,想去见一见宗主。却没想到,在宗主的门外又被雪兔子拦住了。
    “你这次又是什么理由不让我进门?”多骁愤愤:“我就奇怪了,怎么我进哪个门都那么费劲?”

        雪兔子抱刀倚柱,笑:“我可是有重要情报,你要不要听?”
    多骁立刻堆笑,拦住雪兔子的肩膀往没人的地方带:“来来来好兄弟,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
     “谁跟你兄弟?”雪兔子嗤笑:“你表哥在风神殿里呢。”
     多骁一愣:“从容怎么了?”
    “金乌公子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雪兔子道:“中原的几大门派已经知道了掌镜使之死,让我教给个说法。”
    怪不得会有那几个北方面孔,想必是中原门派的探子。
    多骁不明白,留云山又不是没死过掌镜使,即便这回嫌疑人是沈从容,毕竟是风神宗内部事务,关他们什么事,用得着他们这些外人来主持公道?
    “掌镜使死活不干旁人之事。”雪兔子悄声道:“吞月宝镜可是人人都想要的好东西。金乌公子听说,外界风传,吞月遗失并不在教中,江湖上已经开始有人赶来留云山附近寻找了。”
    多骁更不明白了,井中的尸首被发现之后,只有相关的少数几个人知道吞月遗失,对外口径一致是吞月在尸身上找到了。怎么中原门派知道的这么清楚?
    但这回金乌带来的消息表明了,几大门派联合了起来,让风神宗给个说法,说的就是吞月的事。
    如果任由这件神器失落,定会在江湖上掀起争夺的风浪。
    要么,风神宗把吞月拿出来,让大家看看此物还在。
    要么,便是给个说法,此事怎么才能善了?

        多骁去了风神殿。
    沈从容站在风神像前,宗主、衔月和四位长老都在。他的外甥、多骁的侄儿金乌也在旁边。
    何墨长老发话,问沈从容:“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沈从容道,不是。
    刘长老问:“既不是你,那又是谁?”
    沈从容神情倨傲:“捉拿凶犯乃是勾役司职责所在,我岂能越俎代庖?”
    刘清站出来向各位长老行礼,道:“属下无能,但定会尽力查明真凶,为掌镜使报仇。”
    刘长老冷哼一声:“你有线索吗?”
    刘清涨红了脸,仍然坚持着没有退缩,再次行礼,道:“属下查出,在掌镜使失踪前曾经于荒村附近山坳中相助玄副使击退猴群,当时受伤。属下盘问了负责浣洗衣物的仆妇,那日掌镜使换下来的衣物右袖内有血迹。再盘问负责打扫掌镜使居所的仆役,那日和接下来几天,房内都有带血的绷带。因此掌镜使受伤无疑,且伤在右手小臂。”
    他说这话的时候,多骁发现何雀的脸上明显有不自然的表情,刘长老虽然镇定,却悄悄的和她对了个眼色。倒是衔月大巫目不斜视,始终平静的看着刘清。
    刘清似乎是得到了鼓励,一鼓作气道:“属下在尸首焚烧前亲自查验,尸身肌肤虽肿胀,右臂却并没有爪痕。故而,此井中之人,并非掌镜使本人!”

    何雀当即发声:“如今尸首已化作骨灰,如何能验证?”
    多骁心里“咯噔”一下。
    刘清哽了一哽,看向了沈从容。
    刘长老瞧了个清楚,当即道:“你看他做什么?可是受了公子之托,故意编造了谎言。如今被戳穿,对不上词儿了?”
    “属下没有!”刘清争辩道:“属下乃勾役司典狱官,定当秉公办事,今日所言句句为事实真相!长老若不信,尽可以去查问!”
    他这样的态度倒让刘长老不知怎么往下接了,众人噤声,齐齐看向了宗主。
    宗主抬了抬手,让多骁上前来。
    “骁儿,刘清说的是真的吗?”
    多骁深吸一口气,道:“确是如此。那日我押送中秋节的果品上山,途径荒村,被猴群抢劫。我气不过,追打猴王,一时疏忽,反被引至狭长的山坳中,进退不得。群猴投下乱石围攻我,幸掌镜使在附近,出手相救。交手时他不慎被猴王的后爪抓伤,因为担心我会因此受到责罚,故而回山后自行医治,没有惊动郎中。
    他闭了闭眼,万分无辜的瞧着刘长老:“您说亲眼所见我衣襟染血、慌里慌张的从掌镜使的院中跑出来,确实是这样。我那天去谢他,发现伤口有毒,跑出来给他找药,正巧被您看到了。说起来我也纳闷,您一把年纪了,深更半夜不在卧房休息,横穿整个总坛跑到掌镜使的房外干什么去?”他冷冷一笑:“难道,您知道那天同他一起去斩杀蟒蛇的刀客反了水,想看看他死了没有?”

    刘长老一愣:“你...你信口雌黄,老夫怎可能指使人加害掌镜使!
    “哎哟。”多骁笑笑:“我也没说那些刀客是有人指使啊,您怎么知道的呢?”
    刘长老脸色一变,立马不说话了。
    宗主怎可能看不出其中隐情,但多骁到底没有确凿的证据,此时此刻这又不是最紧要的事体。
    “骁儿,不可无礼!”他沉声道:“为了公起见,开棺之时,是衔月大巫亲自验看。当时可曾检查尸首的右臂么?
    衔月道:“不曾。”
    宗主看向刘清:“你在查看尸首之时,身旁可有他人?”
    刘清道:“有!属下带有狱吏两名,并负责点火堆柴的仆役两人,及义庄看守一人。自属下开始检验到尸首焚烧,此五人皆全程旁观,都可作证!”
    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宫殿上空,敲击石壁振聋发聩。多骁心里的一块石头,也总算落了地。他看到沈从容虽然脸色镇定,但是藏在衣袖里的拳头松开了。
    他果然有的是办法,好样的!


    更多回复

    0 0
  • 猫(11)
    04-25 发表 [寂寞]发表
    想要辣妹更多精彩的内容,可以私聊楼主。

    更多回复

    0 0
  • 扑(12)
    04-26 发表 [寂寞]发表

       第九章    将计就计


      

    猎户曾经被人发现拿了掌镜使佩戴过的白玉组佩去典当。那串玉佩顶上一块云形玉牌,下边间错缀着五块小玉牌,最下方水浪的玉牌挂了三串珍珠垂下来,总共两尺来长。
    猎户说是在井边捡到的。
    众人最后见到他的时候的确是这样一幅打扮。问题是,他下山是去除妖的,怎么会带着这么碍事的配饰?
    那天穿的衣服也太隆重了些,夜多骁不是没见过他杀妖的场景。穿着这么一身华贵啰嗦的肥袍大袖,难道是要用威仪震慑妖物吗?
    只有一种解释:掌镜使当天下山,根本就不是去除妖的。
    他故意穿着让人能一眼就看出身份的服饰,故意只带了马刀头一个人,故意把镔铁剑留下……
    他要走!
    如若他的侍卫,连同马刀头在内都被买通了,他当真是孤立无援。与妖怪对决险之又险,稍微一不小心就是丧身殒命。身边之人若有异心,死一死太容易了。
    现在想来,怪不得以前那些掌镜使都那么命短。被选给掌镜使的侍卫刀客都会平地升了三级,掌镜使一旦换了人,他们就随之换掉,之后随便投去其它哪一司都能混个更好的职位,当然盼着掌镜使早点死,他们好早点解脱。
    难道说,他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借着除妖的名头离开了留云山,借机逃了?马刀头弄丢了掌镜使万死难辞,索性捏了个他被妖怪所害的谎话来搪塞。
    化蛇这种怪物,掌镜使不是没杀过,怎么就这个这么厉害?怪道马刀头会说是被妖风卷进江心。留云山下江水湍急,乱流极多,淹死之人不计其数。上哪儿找尸首去?没人找的到尸首,他这个谎言也就能瞒天过海了。
    可能,他没想到何雀等人会找到掌镜使丢弃的衣物,以此威逼
    利诱他透露内情,再做局将自己牵连进来。而她们此局,意不在问自己之罪,真正目的是扳倒沈从容。

    金乌带回来的这个消息,就是她们的把握!
    此事由掌镜使之死引起,真正症结在于吞月的下落。而在自己被囚禁之时,沈从容为了争取到开棺的机会,曾在祠堂当着众位先宗主的灵位发誓,誓将吞月寻回。
    当时除了宗主之外,唯有衔月在场。
    夜多骁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貌似霁月清风的大巫师,他真的是正直的吗?
    是他,在何雀与自己父亲之间牵线,用运货的条件,让她们放过自己。
    而何雀随后咬住沈从容,自己本来以为是与衔月无关。
    现在看来,定是衔月将沈从容发誓之事告知了何雀。何家与这些所谓江湖正道人士素有往来,何雀便把吞月遗失的风声放了出去。
    沈从容已经立下重誓,即便没有旁人干预,也有责任寻回吞月。虽然如此,但找一天也是找,找一辈子也是找,宗主是他的亲祖父,岂能放任他在外太久?过不了一年半载肯定会寻个由头把他叫回来的。
    现在不一样了,中原几大重要门派联合向风神宗施压,如果没有这档子意外,当是长老会出面应对。现在,便只能是沈从容。
    沈从容当然听明白了长老们话里话外的意思。
    他远远的望向夜多骁,又将风神殿中众人逐个看过,面容很平静。
    然后转身一撩衣摆,向着风神的巨像,跪了下去。
    “弟子生于留云山,长于风神宗。二十一年来上承风神庇佑,下得教众供养,当有责任将我教发扬光大。值此危难之际,弟子沈从容愿为我教排忧解难。将亲自前往中原,代表我教与各派会谈。
    何雀凉凉的道:“公子之意,是要先接任少主之位?”
    刘长老附和道:“公子不是喜欢发誓吗?当此大事,便发个誓吧。此一去,如功成,再把吞月找回来,长老会立即恭迎您出任少主。如果不成,便让位给贤能之人。如何啊?”
    夜多骁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沈从容的肩膀。
    “你别胡说。”
    他看向刘长老:“我说老刘,你好歹也是个长老。吞月遗失这么大的事,你不先查查是谁走漏的消息吗?中原门派就算要攻上山来,你这个长老不应该身先士卒吗?从容是教众供养的,你就不是啊?你家高门大户、妻妾成群,花的不是教中的钱?
    刘长老瞪大了眼睛,指着夜多骁大骂:“你...玄副使你眼中还有没有长辈?

    何雀轻声一笑:“如此牙尖利嘴,便同从容公子一起去吧,想必定能舌战群雄,立个大功回来。
    夜多骁急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本来身上就有伤,这时候更是手都抖了。
    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夜多骁的胳膊。
    沈从容仰起头向他笑了笑,道:“别慌,只不过是和谈,有什么难的?我毕竟是个晚辈,各大门派的泰斗们也不能太欺负了我。难道让宗主亲自去吗?这样一来也太给他们面子了吧?
    “公子睿智。”一直不言不语的的何墨长老突然发声。他站了出来,向宗主行礼,又向风神拜了拜,道:“属下认为,公子毕竟是晚辈,可以先暂代了少主之位。只有以少主的身份出面,各大门派才会愿意和谈。只是……”他拖长了声调,问沈从容:“公子杀人之事又如何解释?”
    沈从容定定的望着他,反问道:“井中之人并不是掌镜使本人,您认同吗?”
    何墨未料到他如此坚持,索性点头:“老夫认同。”
    沈从容看向众人,目光着意在衔月大巫身上停了停:“衔月大巫您的意见呢?”
    “自然认同。”衔月点头,却接着道:“井中人虽非掌镜使本人,但有猎户亲眼目击杀人过程,请公子解释事发当时您在何处?
    夜多骁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沈从容却偏着头,愉快了笑了。他就着夜多骁的胳膊站了起来,轻快的道:“你果真要听么?如果我确实能拿得出不在场的证据,你会相信吗?
    衔月大巫点头:“如证据真实,我自然相信。”
    沈从容并不满意,收敛了笑容认真的道:“我的行事作风您向来不喜欢,难说会不会偏心,诸位长老觉得衔月大巫能代表你们的意见吗?
    刘长老当即发声:“衔月大巫有何理由偏私?他认可的,长老会当然认同。”
    夜多骁嗤笑一声:“老刘啊,你脸皮够厚啊,什么时候长老会成了你的一言堂了?
    “多骁!”沈从容低声轻斥:“你闭嘴。”
    夜多骁悻悻,偷着冲刘长老扮个鬼脸,转头望殿顶去了。
    何墨沉吟片刻,发声道:“可以,你便有一说一,如实讲来吧。”
    “各位,你们有谁还记得我父亲吗?”沈从容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声音发颤:“十年前,九月初一,先父率众下山平乱,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宗主一怔,缓缓的站了起来。众位长老瞬间哑然,也都跟着静默的垂首而立。
    夜多骁抬手抚向沈从容的后背,手下的身躯不可遏制的发抖。
    沈从容凄然一笑,推开了他的手,叹口气对着殿中所有人道:“十年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为风神宗披肝沥胆,教中连他一块牌位都没有!他的忌日,我给他上一炷香怎么了?我是他的儿子,十一岁便没有了爹爹,你们可以无视,我能忘了他吗?”
    沈从容眼中带泪,死死的盯住衔月:“大巫师,您当时也在场呀,怎么现在反倒问起我来了?还说不偏心?
    众人惊愕当场,衔月大巫闭了闭眼,再睁开,目光中也有一丝伤痛。
    “先少主的意外乃是教中禁忌,我是在场,告诫你应在心中祭奠,不可犯此忌讳。但事从权宜,犯忌犹可恕,杀人不可饶,孰轻孰重,你当有所权衡。”
    刘长老“唰”的转头看向何雀!
    夜多骁“唰”的看向衔月大巫!
    而何墨身子晃了一晃,站定后,苍凉的道:“猎户伪证实乃可恶,公子不该隐瞒,险些铸成大错!”
    嘁!老狐狸,你倒是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啊!你怎么不解释解释井中之人从哪儿来呢?他怎么就穿着掌镜使的衣服呢?夜多骁听了这些话那个气啊,简直不打一处来。
    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纠缠在这些找不到证据的死结之上也没有任何意义。沈从容暂代了少主之位,稍微准备了一天,便要下山去了。
    夜多骁牵了东郎,送他一路走到山下,走出镇子,还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沈从容停下了脚步:“你要来几个十里相送?你再送下去,就该我送你回去了。”
    “我,我同你一起去。”夜多骁打定了主意:“你连个随从都不带着实让人不放心,好歹有我在,我们还能有个照应。这样吧,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让我去,要么我偷偷跟着你,选一个吧。
    沈从容失笑:“你几岁了?怎么还跟小孩儿似的。你当我是去玩儿呢?”
    夜多骁寸步不让:“谁知道你藏了哪一手?”
     “别闹!”沈从容轻斥一句,正色道:“有事要你去做,且非你不可。教中之人,我一个也不信。这件事关乎我俩的生死,你要是还这样玩心大,我可就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了。
    听到沈从荣的这般话,夜多骁吓了一跳,忙问是什么事?
     “井中人既然并非掌镜使,那么掌镜使是生是死?他本人在哪里?”沈从容目光灼灼:“如果他还活着,你能不能猜到他会在什么地方?

    “我跟他又不熟,干嘛问我啊?”夜多骁闪躲了下,不过想想,自己也认为掌镜使是逃跑了,可那多半是一厢情愿,并没有证据。如今沈从容也这样说,他定然有凭有据,不会像自己这样感情用事。
    “你傻了不是?”沈从容好话说不了三句半,又要开始骂人,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的道:“掌镜使的短命,乃留云山一大特色。可是你想没想过,这个掌镜使死了,下一个从哪里学来的咒术?真的就是一本竹简,百十来个字,读一读就能会吗?
    “你的意思……”夜多骁犹如醍醐灌顶,当即豁然开朗:“你的意思,是有人会御镜之术,教给了每一位掌镜使。而这个人并没有感应到吞月的存在,是因为掌镜使根本没有死,他带走了吞月,并依然控制着它!”
    “哎呀!”沈从容长长的叹出一口气:“你这脑袋总算不是死囫囵。”
    “是谁?”夜多骁追问:“谁会谁就应该去找啊,一定是衔月吧,这家伙……”

       “嘿!找揍呢?”沈从容作势要打。
    夜多骁被骂了,反而老实。平静下来想想,衔月大巫好古怪,这边也出卖,是那边也出卖,图个什么呢?
    “我听刘老头话里话外的意思,他是知道了你在风神殿里发的誓。可当时只有大巫和宗主在场,这事却流传了出去,难道不是大巫说的?”
    沈从容低头一笑,狡黠的看他:“肯定是有人故意放出去的,这点无疑。只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既不是我说的,也不是衔月大巫。”
    “放你娘……”夜多骁憋住一口气,差点就把剩下的话秃噜出来。他可不想被打死,只得迅速改口:“宗主说出去的?你爷爷想弄死你?”
    沈从容亮出一块白玉镶金字的令牌,得意的道:“就为了我不用成婚,也能当上少主!”
    不为非常之术,难得非常之物。教中对于少主的人选向来是在他和金乌之间徘徊不定。这件事冒了出来,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出三分意图在哪里。
    “将计就计!你别看长老会徇私舞弊,可他们没人愿意大海捞针似的找吞月。我发了这么大的誓,我愿意去,在他们看来最好不过了。这一趟形同送死,给我个虚位又如何?
    夜多骁垂首想想,也对,沈从容愿意出这个头,但不是没有条件的。长老会要是不同意,就等于把这个雷接过来,他们才不是傻子呢。
    “只是……”夜多骁沉吟许久,抬起头看看远山迷蒙的雾气:“吞月遗失这件事,中原人怎么知道的?”
    沈从容难得的被问住了,不过他也并不纠结,笑笑道:“这件事虽是秘辛,教中知道的也不少,谁都有可能说走了嘴。不过在我看来倒是极好的机缘,如果没有这么大的乱子,我就算是成婚当上了少主,留云山也得有半个给了我的那位背景深厚的夫人娘家,我何必呢?”
    夜多骁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点头,再点头,呆呆的,样子就像只被丢弃在路边的木马。

    更多回复

    0 0
  • 猫(13)
    04-26 发表 [寂寞]发表

        第十章   千里寻人


    “这个年我们肯定是没法一起过了。”沈从容望天一叹,抬手拍了拍多骁的肩膀,道一声保重。

     “且待来年,社火连开一旬,好好荡一荡留云山的冤气!”
    多骁目送着他离开,知前路如何,心中忐忑。然而又能怎样呢?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他也要出发了。
    腊月初一,他告别了父亲、姨娘和小妹,前往去了顺天府。
    临走的时候,金乌去送他。跟在身后默默了许久,轻声道:“小叔叔可要快些回来啊。”
    多骁一愣:“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金乌悄悄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飞快的道:“外公让我告诉你,京中有留云山死敌,切勿招摇,切勿逗留!”
    说完,他退后几步回到人群中,深深的望着多骁,提高了声音道:“小叔叔慢走
    多骁心里七上八下的,眼下的形式就是想慢走都不行了。
    什么死敌?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对此,他心里很是纳闷。
    十来天后,运货的镖队抵达了在京何家的堂口。
    多骁见过了堂口掌柜,交接好货物,并没有急着走,而是以水土不服为由留了下来,让自家的镖师们先行返回。
    掌柜何老大是个实诚人,听说多骁病了,急的跑进跑出,又是给他找大夫,又是安置住处。每隔几个时辰就亲自去看看,让多骁装病也装不消停。
    两三天后,何老大的热乎劲减退,加之年下行走礼节多,便遣了伙计替他问安。
    来的伙计是个熟人,名为夏至。
    多骁一见就给他个肘击,阴测测的道:“投进了何家门下感觉怎样?混出什么名堂了?”
    夏至“咣当”把食盒往桌上一撂,捞了椅子顾自坐下歇脚。
    “快别提,忙的像陀螺。顺天府有个词儿叫’碎催’,我就是混出这么个名堂,没累死烦死了。
    “谁让你好好的郎中不当,偏要攀上何家这个高枝儿?”多骁想起年前夏至毅然决然投靠了何家就气不打一处来,现在看他混的不怎么样,也没法开心。
    “劝你不听吧,不如在仁慈院好好待着,好歹还能顾顾家,真是拎不清。”他说到这里,心中一动,赶紧关了门,问夏至:“你在仁慈院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个……一个……”他想形容掌镜使的样貌,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两个字:好看。
    “好看?一帮聋瞎哑残,哪个好看?”
    “哦,对对对!”多骁算是找到了提示:“他就是一个聋子,但是会读唇语,会说话。挺高的,比我高,瘦如竹竿。你见过没有?”

         夏至眼睛一亮:“树先生!你说的是树先生?”
    “树……”多骁傻了一傻,感情掌镜使有名字啊,竟然不告诉自己,真是小气!
    “就当是吧。”多骁问他:“他从哪儿来的,你知道不知道?”
    夏至眼睛再一亮:“这得问衔月大巫啊,是他把人领进来的。”
    ……你还不如不说。
    且不论衔月这人究竟可靠不可靠,只说他领人进仁慈院这事。多年来,他领进来的人还少吗?跟捡猫捡狗似的,看见个无家可归的就往回领,甭管老弱病残妇幼,仁慈院的房间一扩再扩,都快赶上半个总坛了。
    你问他是从哪儿捡的,他恐怕自己都想不起来,一句“因缘际会”就完了。什么叫“因缘”,说白了就是凑巧,街上偶遇是因缘,经人指点也是因缘,遥遥一见忘不掉的也算是吧。
    但至少,夏至知道,掌镜使,也就是树先生进仁慈院的时间并不长。衔月领他回来,专程就是为了接任掌镜使的。
    “前年秋天,衔月大巫带了个蓬头垢面的聋子回来,治疗了一个来月,渐渐看出点模样,长得不赖,只是身体太差了,我看像是中过毒,别的郎中都说是先天的弱症,恐怕不能承受吞月的神威。大巫起先很失望,后来见他身体有了好转,也就选了他。树先生是会说话的,但是说不太利落,衔月大巫便让他索性装哑巴,以免在众人面前出丑。”
    原来是这么回事,多骁想了想,前任掌镜使死了一年多,怎么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当时长老会想了很多办法,也带了不少人来试,吞月都不认。可能树先生的确是有天赋……

        多骁冷哼一声,心道:更有可能是衔月发现了他的天赋,直接弄残了他,给带来做掌镜使,让他给风神宗卖命!
    不然,何以解释他接任之后要闭门不出八个月之久?
    留云山有一种蛊物,名为夺魂。便是让人丧失记忆,形同木偶。这种蛊物,原是为了培养死士研制出来的。后来这个方法太毒辣,教中下了禁令。
    然而,当时寻找掌镜使也是死命令。
    衔月不是曾教训沈从容要权衡轻重吗?这便是他的权宜之计。
    那么一切便能说的通了,是树先生摆脱了蛊物的控制,找回了自己的记忆,并且逃了。
    好样的!
    新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还要接着找吗?
    夏至碰了碰多骁的手臂:“原来你问的是掌镜使,我听说他死了?怎么死的?”
    多骁无言以对,他死没死尚且存疑。但马刀头的确是死了,猎户在家中悬梁自尽,房薛林被一撸到底撵下了山。
    而刘清……
    多骁心内惨然,好好的人吃个饭噎死了,就这么巧???
    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主导了这一切,多骁不敢去想这双手究竟是怎样遮住的留云山,他更不敢想这片留云山上的冤雾,有几分和自己的父亲相关。
    他没有证据,他没有任何的凭证,应对眼前之事已然是绞尽脑汁,如何能想那么久远?
    唯有找到掌镜使,让他交出吞月,解了沈从容燃眉之急,之后再说吧。
    还是得找!
    他想,既然树先生有可能是被下药夺去了记忆,那么他一开始应该还保留几分清醒。别人不知道,夏至应该知道一些。
    夏至搜肠刮肚拼命想,拼命想,奈何脑中空空,竟然半点头绪也没有。
    “你容我缓缓行吗?我是个小郎中,又不像你整天查这个查那个,脑筋那么发达。”夏至急匆匆站起来:“今天还有贵客来呢,我得回去了。”
    多骁拉住了他:“别走啊,你就坐这儿想,我给你时间想。什么重要的客人也用不着你一个跑腿的伙计接待,少给我打岔。”
    夏至气结:“你这人……不讲理?”
    “我偏就不讲理了,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我?”
    “不行,我得走。”夏至坚持的紧,多骁心想,没别的了,既然是重要客人嘛,去堂口肯定是有买卖,少不得夏至跟着也能沾点油水。虽然相识一场,总不能挡了人家财路。
    “行行行,我放你去。”多骁嘿嘿一笑:“那我跟着你总没意见吧?”
       “随便”
    多骁虽然跟去了,却并没有见到夏至所说的那位贵客。他以为夏至是扯谎,却见整个堂口的人都莫名其妙,派伙计出去打听才知道,那位出手阔绰的客人居然死了。
    “是什么人啊?”多骁看他们一个个如丧考批的样子,心想,莫不是朝中大官?不对啊,如果是大官员,死了怎会没人知道?
    “不是什么大贵人。”夏至悄悄告诉他:“是一位大贵人的管家,以前经常拿上好的玉器来咱们堂口换东西。咱们再一转手,就是五倍十倍的利。这下,可没了。”
    “既然是大官的管家,想必也挺有钱的。怎么还要以物换物?又不是先秦时候。”
    夏至也不太知道,他只听说那个管家好赌,给他的饷银不够玩两盅色子的。而且又嗜酒,尤其喜欢堂口所出售的留云山黄酒。所以常常偷了主人家的东西拿来卖。
    “你说奇怪不奇怪?”
     多骁点点头敷衍:“奇怪,奇怪。”
    “我还没说完,你又知道究竟奇怪在哪里?”
     多骁一愣:“你当是说书呢且听下回分解的?有什么就直接都说了吧。
    夏至神秘兮兮的拍拍自己钱袋:“你知道我的外快是从哪儿来的吗?那位大官啊,他心软的很。每次管家偷了东西出来卖,他都不责怪,事后让下人再加价买回去。我从中当个掮客,偷偷告诉他们东西的下落,赚点小钱花花。”
    “嘿!”多骁乐了,京师之人不是应该看重法纪吗?放着家贼不管,还要偷偷的平事儿,真是让人想不通。
    他惦记着要找掌镜使,跟夏至告了辞,走出了堂口。
    京师繁华啊,人群比肩接踵,长街一眼望不到尽头
    茫茫人海,我上哪儿找你去呢?
    即便是找到了你,又该以怎样的面目面对你呢?是怒目相视?毕竟你也是受害者。是同情怜悯你固然冤枉,我就不冤吗?从容呢?那些因你出逃而死的人呢?他们有冤何处诉?
    多骁木然的走着,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就这么走啊走啊,实在累的走不动了,一抬头,还是在京师范围内。
    京师真大啊,天下更大,你在哪儿呢?
    实在想找人,他还是有办法可想的。但是他累了,是身累,而是心。本来引以为傲的家园,一夕之间变成了阴谋诡诈之地。走出来了才发现,天下之大,门派之多,风神宗又算的了什么?
    沈从容费尽心思抢到的一个少主之位,或许在很多人眼里根本看不上眼。顺天府普普通通一个五品武官,在天子脚下属于必须要小心做人的角色,就能带上千兵马。就已经够留云山整个都算上了。
    忽然开始怀疑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曾经仰视的、自豪的、畏惧的风神,或许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那么尊贵,不值得那么多掌镜使为之付出生命去献祭。但现在自己已经踏上了这条路,那么就只能起手无悔,昂首向前了
    这一夜,他醉了。下山以来第一次喝酒,还是北方的烈酒,一杯下肚便呛得流泪。他忽然理解了那位管家,有谁愿意浑浑噩噩买醉度日呢?想必是有苦难言。可一醉解千愁是有几分道理的。
    但其实,他的酒量实在是太浅了。瓷壶三两三还没有倒出一半,从留云山跑下来的他就已经趴在桌子上打起了呼噜。
    酒醉了的她或许真的不知道,就在这个大雪的夜晚,有一个人悄悄的走来,左手托右臂,右手捏下巴,歪歪头,定定的看向他
    “啧啧,真是冤家路窄。我本想雁过无痕,你偏要送上门来招惹我,那就……试试看咯。”
    酒店小二走近客房,恭敬上前行礼:“大人有何吩咐?”
     “扒了衣服,扔出去!”
    小二愣了愣。
    “就说……”这人坏笑:“你就说店里闹鬼,是鬼干的好了。”

    更多回复

    0 0
  • 扑(14)
    04-27 发表 [寂寞]发表

       第十一章     信物


      

    好好的一觉,他又被生生的冻醒来了。
    他头昏脑涨,气的发疯,怎么就不能暖暖和和一觉睡到自然醒……诶?我衣服呢?
    他睁开了眼睛,四面都是墙,半屋子干草几乎埋了人。
    我怎么又被关起来了?
    牢门“咣咣咣”被敲得震耳朵,狱卒大声喝道:“有家没有?麻溜的告诉家人来保你!年纪轻轻的光着身子睡大街,伤风!大的就想赖牢饭啊?爷没工夫伺候。”见多骁发傻,狱卒更提高了嗓门:“嘿!爷问你话呢,遛什么神儿,有家人没啊?”
    多骁老老实实点头:“有的。”
    来的是夏至。
     “哎!我的多骁哥啊你是我亲兄热弟活祖宗,一眼看不见就惹祸,我真是佩服的四抓挠心五体投地!”
    多骁飞快的穿衣服,手指头冻僵硬了以至于扣子都有些困难。罢了,索性任由衣领大敞四开,杀气腾腾就往外奔。
    半个时辰后,客店的小二被夜多骁怼在墙角。
    多骁黑着脸,怒极反笑:“老子见鬼见的多, 装神弄鬼的也见过不少。给你两条路选,要么你老老实实交代;要么……”他从夏至手中接过一个丹红瓷瓶:“呵,要么老子让你尝尝什么叫做正宗好货!”
    小二惊恐的看着那个瓶子,怎么看怎么觉得里边一定装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即腿软:“您是爷,您最大。您不信我,偏要我一条命,小的二话不敢多说。只是小的家里几张嘴等着填,您好歹容我回去安排了后事,认杀认剐毫无怨言。”
    多骁一叹,行,你嘴硬是吧?你真行!
    他腿一抬,一脚踹到小二身旁,墙灰欶欶掉下来,盖了小二满头满脸。
    “我也不为难你。”多骁道:“只问你一句话,你若老实回答了,老子放你一条生路,事后绝不计较。你如果不依,不是有家人吗?正好,我找他们问问去。”
    小二大惊失色,赶紧眨巴眨巴眼睛权当认可。
    多骁厉喝:“是不是有人指使的?你只说是,还是不是!”
    小二犹豫了一下,整个身子靠在了墙上。
    多骁放下了腿:“不用说了……”
    夏至没反应过来,见小二要溜,赶紧提溜领子把人抓住,问多骁:“放人吗?”
    “随便吧……”多骁胡乱摆了摆手,失神的迈开了步子。
    他的身影消失在墙角,散漫的低语远远的传了过来。
    “沉默就是回答。除他之外,也没人这么会作弄我了。”
    夏至留了个心眼,他想,这店小二既然是有人指使的,事情败露,肯定要去通风报信。他便先把人放开,暗中悄悄跟着。
    店小二果然没有回客栈,他在街上快步小跑,一溜烟来到了一座大宅子的后门夏至看着这个宅院,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纵了轻身功夫跳上房顶,踩着屋瓦一路尾行,想到居然见到了一个熟人!
    “我的娘诶?这不是树先生吗?”
    他想,或许是看错。便藏在屋檐上不敢冒头,竖起耳朵听下边的对话。
    小二“咣咣”的磕头:“小的该死,那人着实不好糊弄啊。蛮子劲儿一上来,小的怕死拿他没辙啊。”
    一个清亮亮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是你和他的官司,找我做什么?”
    店小二再磕头,哀求道:“他拿我家人的性命要挟,小的全家死不足惜,大人只怕也会被他发现啊。”
    “所以你就出卖了我?”那人哈哈大笑:“你个叛徒!”他一边笑着一边道:“有什么要紧的?京师重地、天子脚下,我就不信他敢起刺儿?吓唬吓唬你罢了。”
    小二道:“阎王好斗小鬼儿难缠,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盯上了您,您平白惹晦气呀。”
    那人似乎是被吓住了,轻声道:“艾玛!他还真能找过来啊?”半天又道:“怎么办
    小二欲哭无泪,把大腿拍的“啪啪”响:“您出的主意,您想辙啊,我哪知道该怎么办?
    那人想了好久,可能是没想出来。
    夏至在溜走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来、来人呐!快备轿,本老爷要出门,现在立刻马上!”

        他不是树先生。
    夏至放弃了刚才的推断,因为无论从声音、态度还是身份看来,都是天差地别。可能只是临时起意,拿个外地来的小子开开玩笑。多骁此人向来不拘小节,也有可能是他酒后无德不知轻重惹了人家。
    这人是谁啊?他父亲生前是朝中正三品太常寺卿。他的祖父是国子监祭酒,当朝圣上的启蒙恩师。
    世宦之家,忠良之后。
    佥都御史,江开阳!
    这种人只有贵不可言能够形容,怎么可能落魄街头被衔月大巫捡到?
    夏至走在大街上,望着隆冬天空没有热力的日光,细细想来,样貌也并不十分像,只是乍一看眉眼有几分相似。可是树先生风露清愁骨瘦如柴,江大人满面春风富贵身重,哪儿哪儿都不像。
    算了,还是不跟夜多骁说了,免得这傻小子得罪了大人物。他一个人不在乎,堂口几十号人还要做生意呢。
    多骁也在大街上走着,夏至认为他不在乎,也并不是真的放任自流。道旁商贩也好,行人也好,连同茶摊酒桌上食客们都算上,谁说了什么,一字一句他都听进耳中。每每有“书”或者“画”的字眼儿,便心头突的一跳。
    但要说他是在乎,当真有了线索开始找了,看着也不像。他就这么顺着一条通长的大街走啊走,一直走出了城。
    等他反应过来,已然是星空漫天。环顾四周,是一片正宗的荒郊野地,北方透骨的劲风呼号着从四面八方吹来,卷起冰粒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
    他望天,寻找到了北斗七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现下是在京郊,北斗应在东北方位。
    此时此刻,启明星晶亮,此刻约莫丑时过半。
    最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怎么挨到天亮?
    他从没来过北方,更加没感受过一冬不化的皑皑大雪。因此贪图轻便,身上仅穿着一件过膝的皮袍子,领子光秃秃,整条脖子露在外头,光着脑袋瓜,赤着两只手。幸而夏至给他找了双羊毛毡靴子,要不然也走不了这么久。这要是找不到一个背风的地方,明早恐怕就冻硬了。
    他眯着眼睛四下瞧,在远远的前方似乎有好些小土堆,密密匝匝的伏在夜幕之下,有些人高的黑色柱子戳在当中。
    多骁心里一抽,是坟地!
    他虽然自认为心底坦荡,也没道理打扰逝者的安宁,因此回头,两手塞进腋下缩着脖子快步疾走。
    快走几步就热乎了嘛,快走几步就回城了嘛。
    他低头走了许久,身上有了些许热乎气,按按怀中的某样东西,把两边衣襟往中间掖了掖。
    这东西可不能冻坏了,冻坏了可就难再得了。
    咦?
    他愣了。
    眼前不远不近的野地中,还是那片坟包!不对啊?他左看看右看看,再回头看看,最后望天。
    “我明明走的是回程啊?”
    他心想,难道是遇上了鬼打墙?这么一想不要紧,后背先起了一层冷汗。说来难启齿,他其实挺害怕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古怪神鬼。要不然,以前怎么对掌镜使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瞧不上?和神鬼怪物打交道的家伙,更可怖三分。
    他转头就开始小跑。
    跑的天昏地暗,跑的口干舌燥,停下来抬头看。
    娘的,坟包还是坟包,自己一点没动地方……
    这可怎么是好?
    “河狭水急,人急计生。”多骁把这两句话末年了好几遍,又叨叨:“祥瑞御免,百鬼退避。”说完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走夜路呢,什么话都往外秃噜。
    这片坟地规模很大,多骁横下心来,定定的望着那个方向,迈开了步子。
    既然是坟茔,都是些死人,他一个大活人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今犯到他们手里,倒要问问是为什么?
    说来也奇怪,他打定了这个主意之后,居然越走越近,心里也越来越平静。
    不害怕了。
    他看清了那些人高的黑色柱子,原来是墓志石碑。
    并不是每座坟墓都有,他挑了一个看起来最大的,一则是为了避风,

    二则借着月光瞧瞧这到底是埋的什么人?
    石碑上写着俊雅的楷书,工整至极。多骁草草看过,原来这里埋葬着一对死去多年的江氏夫妇。
    夫为重臣妻为诰命,未到不惑之年不幸被贼寇所害,双双撒手人寰。
    这座碑是他们的儿子所立。
    多骁怔了一怔,他看到了一行字:每厌阛闠喧哄之声、势利骁竞之习。
    他急忙的摸向领子,从贴身的衣襟内袋里摸出了一卷纸条。
    抖抖索索打开来,把纸条上唯一一个字对上这行字。
    他傻了。
     “不会这么巧吧?”
    “唰”的回头!
    只有坟茔,并没有人。坟包一个挨一个,在暗沉沉的大地上竟一眼望不到头,他急急的把周遭十几座墓碑都看过,后颈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此地埋葬的人都姓江,下葬的日期虽有不同,前前后后不出一个月。
    难道说,在一个月内,这些人都……
      多骁收起纸条,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对着江氏夫妇的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晚...晚辈无意打搅,请勿见怪,放晚辈一条生路吧。”他顿了顿,觉得心不诚,索性跪地“咣咣咣”磕了三个头,把额头雪沫子一抿,道:“请恕晚辈无礼。”
    说完起身就跑,一气跑到大路上,回头再看,坟茔依旧,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白雪覆盖在椭圆的坟包上,晶晶莹莹发光发亮。
    多骁到底没有回城。
    他走到一个叫做小江庄的地方,发起了烧。
    这个庄子尽是农家,腊月里年根底下大夫不好找,他便把腰上金球摘下来给了一户独居的庄老汉,换个热炕睡睡。
    庄稼老汉给他烧了碗热姜汤灌下,把家里的被子都给他盖上。守在边上吧嗒吧嗒抽旱烟,呛得多骁喷嚏不断。
    “我说大爷,您能不能离我远点儿啊。”
    老汉指着乌漆墨黑的小屋子,嘿嘿一乐:“统共就这么一间半,让我往哪儿去?”
    多骁脑仁疼的直发昏,眼前明一阵暗一阵,就是睡不着。
    迷迷糊糊的瞧见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光,原来是老汉提溜着他的金球对着窗户瞧。
    “是金子没错,大爷你可别咬,咬坏了就不值钱了。”
    “金子本身不就是钱么?”老汉跟他闲磕牙,笑着道:“你出手挺大方啊,转过年我能买两亩地了。要不这东西押我这儿,等你好了拿一吊钱来赎,咋样?”
    多骁病中懒得想,反正这东西也是底下人送来玩的,不过就是因为曾被某人刻意瞧过两眼,这次出门便又戴上了。
    金球镂空三层,约有鸡蛋大小,中间有轴,每一层都能转动。每层都为镂空的金片,三层加起来便是一个故事。
    最内一层的金球所刻的是两组大军,其中一组人数众多,另一组不及前者不及前者五分之一,两军队隔着一条河水对峙。两军各有旗帜,一为魏,一为袁。
    曹操与袁绍的官渡之战。
    中间一层的刻画更为精细,有三个场景,一是曹军在延津渡口作势渡河,接着袁绍率军西进阻挡,最后一个则是曹军精锐袭回白马,斩杀了袁绍的大将颜良。
    最外层场景最少,只有一个,就是曹军打着袁绍的旗帜偷袭袁军粮草之地乌巢。金球遍布冲天烈焰,曹军全线进攻之下,袁军溃败四散,十万大军化为乌有。
    这便是,釜底抽薪!

    更多回复

    0 0
  • 猫(15)
    04-27 发表 [寂寞]发表

    第十二章       夜访佳人



      

    多骁在炕上躺了一天一夜,也想了一天一夜。

    天再次亮起来,他便辞别了庄老汉,进城,寻人!
    京城虽然大,朱门大户也足够的多,但他要找的人,还是很好打听的。
    他还没来得及打听,便天降横祸!
    准确的说,是当他路过一间酒楼的时候,好巧不巧,赶上楼上食客打架斗殴,扔了个人下来。多骁听到头上风声不对,当即身子一斜,却在那个倒霉蛋即将坠地的瞬间电光火石间抬腿猛然踹去。
    倒霉蛋稀里糊涂的改变了方向,横着飞出去砸到了街边摊子上,不过因为下坠之力被卸掉不少,只撞了个头破血流,懵了半天挣扎着站起来。
    二楼栏杆旁一个穿红衣的公子哥探出头来,冲着多骁大骂:“哪儿来的混小子多管闲事?你给我站那儿!”
    “诶?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多骁正窝了一肚子火没地儿撒,当即叉腰回骂:“你下来,有本事跟老子干一架。”
    转眼间,遍身脂粉香气的公子哥就飞奔下楼,抄起一根看起来很像门闩的棍子就跟夜多骁打了起来。
    多骁身上带着刀,但过了两三招后,他发现这公子哥也只是有把子力气,功夫套路并不高明。他也就不必费事,瞅准个破绽揪住公子哥的后颈抬脚就给踹进了酒楼大堂里。
    公子被打蒙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带着的小厮们可不干了,当即把多骁团团围住,有人高声叫着报官。
    酒楼掌柜的出来打圆场,暗中劝多骁趁机赶紧跑。
     “此人乃是禁军提督田将军的儿子,你惹不起的。”
    多骁问他:“禁军提督是几品官?”
    掌柜的一愣:“二品大员啊。”
    这时候田公子哼哼唧唧站起来,走路迤逦歪斜,手中那根棍子支在地上当拐杖。
     “你小子身手不错,有没有兴趣来神机营为朝廷效力啊?”
    掌柜的扶额,田公子这是狗皮膏药卖个没完,刚楼上那位就是不愿意听他啰嗦才动了手,这是终于碰上个有真功夫的,焉能放过?
    田公子向小厮们挥挥手,甭跟着了都家去吧。转头又向多骁挨了挨,我跟你说啊,神机营特好,那火枪火炮火蒺藜……
    听到公子哥废话的夜多骁不为所动,只是撇撇嘴说到:“我想你打听一个人。”
    “谁啊?”
    “江开阳,江河湖海的江,开阳玉衡摇光……”多骁道:“你认识他吗?”
    “岂止认得?”田公子大为得意,脖子一扬跟孔雀似的:“那是我一铁瓷,好哥们,打小儿的兄弟……”说着一愣:“你打听他干嘛呢?”
    多骁拱拱手,正色道:“实不相瞒,在下有要事求见江兄。”
    田公子满脸不情愿:“你早言语啊,我就不把小厮们撵回去了,难不成要本公子给你亲自带路?”
    “不必。”多骁道:“江家宅邸不难打听,在下只想请求公子指点迷津,回答在下一个问题。
    “哟,真有事儿?”田公子下意识站直了些,也严肃了些:“你问吧。”
    “这个问题并不难,公子只需要回答是与不是即可。”
    田公子小指掏掏耳朵:“你有完没完?废话真多!”
    “那我可就问了。”多骁长长叹出一口气,失笑道:“你今天在这儿,是不是他让你来的?”
    田公子愣了。
    多骁转身就走。
     “诶诶诶?你站那儿!”田公子小跑着追上去:“我还没答呢?”
    多骁脚步飞快:“我已经得到答案了。”
     “瞎掰!我明明什么都没说啊。”田公子嘴硬,奈何多骁并不理他,跟了半天刹住脚步,站在原地琢磨琢磨,足下发力又跑着追上去。
    “诶诶诶?你告儿我怎么猜出来的呗,你告诉给我我改天也诈诈别人去,请你柳泉居。”
    “公子已经自问自答……”多骁脚步一停,冲田公子一瞪眼:“别跟着我!”
    “嘿!用完就扔什么人性?”田公子结结实实踢到铁板,公子脾气上来,你不让我跟,我还偏要跟!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本公子爱去哪儿去哪儿,管得着吗?
    多骁脚步一拐,进了一家字画铺子。
    田公子跑的气喘吁吁,一头扎进门,扶着柜台直喘息“你们这些南蛮子啊,腿不长的倒挺快,怪不得天天爬山练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多骁拿出了一个纸卷,让伙计给裱糊上。伙计没多话,田公子倒是叽里呱啦的聒噪个不停。
     “这就是他的吧?啧啧,越来越自甘堕落,什么也不叫啊。”
    多骁眼一瞪,你给我小心点说话。
    田公子像没听见似的,叽里咕噜的道:“他就一轴人,你说画画儿写字儿吧是陶冶情操,有什么好较真儿的?他偏不,照着个样子画个没完没了,那鱼鳞上的小血线都给你描出来。画一幅画眼睛红好几天,何必呢?他就跟自己过不去。”
    “这些话……”多骁转头看他:“是他让你告诉我的?”
    “他小的时候可不这样。”田公子自说自话:“你看我疯不?竟然还比我疯,一进宫连皇太后御桌上的点心都敢抢,吓得当今圣上面无人色啊。后来吧,也不知道怎么的了,舞文弄墨的不满足,学起了雕刻,倒腾一屋子玉石疙瘩,把家里的金条融了打首饰送人。再后来又不一样了。
     多骁眼皮一跳:“后来怎样?”
    “后来他抠啊,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凡是他手底下出来的东西,任谁要也不给,这还不算,曾经给出去的想方设法又要回来。他雕的那些玉像玉瓶什么的一夜之间全没了,家里所有书画撕了个粉粉碎,一把火整座宅子都点了。”
    说话间,伙计已经裱糊完毕,递过来的时候,问了句:“敢问这可是江开阳江大人的亲笔?”
    多骁点点头。

        伙计再问:“我们掌柜的托我问您,能不能放我们店里挂几天?”
    “为什么?”
    “图稀罕呗。”田公子拖长了声音解释道:“以前呢他是抠,画的也慢。现在可不了,提笔行云,席上酒刚喝完两轮,他那边连环画都画出来了。泼墨山水五光十色要怎么写意怎么写意所谓物以稀为贵,任凭什么好东西,数量一多,也就不稀罕了。所以现在市面上都求他以前的作品,你这个又是素墨,要是盖上他的印信,可就值得人打破头去抢咯。
    多骁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
    伙计道:“恕小的多嘴,江大人擅长工笔,正是鼎盛年华,更应该精益求精再上一层楼的。现在突然想要放弃可能并非本意或者是身体有恙笔力不济。就像很多老大人们年轻的时候写折子一手蝇头小楷,上了年纪都写开大字了,就是这个缘故。
    田公子哂笑:“他那是懒!”
    多骁不认同,轻声道:那是你不懂内情。
     “我不懂你懂?”田公子随他走出铺子,站在台阶上笑眯眯的瞧着他:“既然懂得,你还找他干什么呢?”
    田公子说这话的时候看似很闲在,神情语调和刚才别无二致。然而多骁突然像被泼下了一桶带冰碴的冷水,血都凉了。
     “你来,不是迎我,是他让你劝我回去?”
     “有人托我转告你,你要的东西他没有,就这样。”
    多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心里还是憋得慌。

       “我找他是要给他一样东西,东西交到手,我立刻就走。”
    田公子平静的看着他:“我不信。”
    多骁莞尔一笑:“自然,走不走在我,留不留在他。他留我,我干嘛不听呢?”
    田公子缓步从台阶上走下,路过多骁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打个赌吧。”
     多骁转头看着他。
    “三天后,约在方才的那间酒楼,我请客。但凡你要是能跟他一起来,我送你一柄斩马刀。
    “多谢好意,不必了。”多骁道:“你且说如果我没能跟他一起呢?”
    田公子颇有深意的笑了笑。
     “京畿之内,禁军见你,当就地格杀!”
    多骁眉头皱了皱: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呵呵,本公子只是让你明白,现今你脚下踩的是谁的地头!
    田公子深深的看着他,退后一步,转身即走。
    多骁傻在了原地。
    以前他是掌镜使,自己总当他是外来的,心里有意无意的不想被他比下去,也的确仗着自己朋友兄弟多,给他找过一些麻烦。现在是到了他的地盘上,虽然没见到人,已经略窥这世界的一角。
    他从江湖的漩涡中跳了出来,回到了朝堂中,回到了这堂堂京师、权力中心。自己是不该打扰他?还是应该再次亲眼见证他的骄傲呢?
    多骁心里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中。
    经过激烈的思想挣扎,他还是来到了江家青砖红瓦雕梁画栋的大宅之外。
    夏至黑衣黑裤黑纱蒙面,一双小眼贼亮亮。
     “老大,你说吧,怎么干。”
    多骁抬手给他一巴掌:“好玩吗?”
    夏至嘿嘿一乐:“挺刺激的。”说着凑近了悄声道:“我都打听了,江大人朋友多,整天整夜出去浪。但逢年节他都要在家里待着,谁请他也不出门,家下人也都给放了假。明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今晚上里头应该没旁人。”
    多骁退后两步望望墙头,给夏至比了个手势。
    夏至二话不说“噌”的就翻上墙,悄无声息的落地,从里头打开了门闩。
    多骁想进去,却被夏至一把抽走了后腰的匕首。
     “你别跟我闹。”
    夏至坚决不还给他,退出几步从外头关上门,朱漆木门合拢的瞬间,把一句话送了进去。
    “你进的,是江大人的家。我没来过,出了事你自己兜着,别把我们堂口连累了就行
    多骁把这句话左耳听右耳冒,心脏“噗通噗通”跳的厉害,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紧张,明明是深冬腊月,手心却一直冒汗。

        江家大宅真是气派啊,迎门一座琉璃影壁就镇住了他。多骁觉得自己像是个小鬼一样且是乡下来的那种。后来又一想,再怎样的珠光宝气、金钟玉马都不及掌镜使颈间滴下的一滴水珠。所以,自己打扮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啊。
    穿过一道道回廊,翻过一道又一道墙,每个转角处亮着一盏风灯,道道的大门大开着。
    宅子深处有一排房子亮着灯,点破了窗角明纸偷偷的望进去,看见里面的人正歪在窗下炕床上。俏丽的侍女站在他身后,用一把镶了红宝石的牙梳轻缓的为他梳着头发,偶尔轻声细语,偶尔婉婉一笑,很是动人。
    想是刚刚沐浴完毕,他的侧脸微微的潮红。他的长腿伸展着,搭了湖水蓝的锦被,手掌翻覆在背面的水波纹样上游来走去,像是在练着某种游龙画凤的草书。
    室内都是深色家具,摆设也不张扬,轩朗开阔。沉香袅袅,自有一种书香门第的气韵。
    这就对了,眼皮底下的这个才是真正的他。

    更多回复

    0 0
  • 扑(16)
    04-29 发表 [寂寞]发表

         第十三章    终于见面了


      

    “你下去歇着吧。”
    夜多骁听到了这句话,身形一闪赶紧躲到了门旁。侍女在这边撩开门帘的同时,他如同泥鳅一样顺着另一边就溜了进去。
    室内热气熏然,夜多骁骤然间到了这么暖和的地方,非常想打喷嚏。
    但他忍住了。
    他站在雕花隔断旁,越过珠帘看着曾经贵为他的掌镜使。
    江大人……
    夏至的话响了起来。
    未必!夜多骁想,他一身道术在官场上能用到几分?白白放着不可惜?
    他撩开了玉珠帘,大步走了进去。
    江开阳半坐半躺着,身后倚着硕大的靠枕,再看看床里,更有好些皮毛软垫。他像是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滑向花样繁多的寝具中,看着就舒服。
    夜多骁看着也有点犯困了。
    他慢慢地走到了床边,坐下,抬起手。
    一巴掌下去就拍在了他的额头上!
    江开阳吓得一跳,睁开了眼。
    还没得夜多骁笑全了,他的眼睛又闭上了,手背轻轻的揉着,像是被烛火晃到了似的,又像是看久了书干涩的睁不开。夜多骁先是等,等了半天见他还没放下手,有点慌神。拍拍他:“你没事儿吧?”
    江开阳一躲,把另一只手也按到了脸上。
    夜多骁又拍拍他,江开阳又是一躲。
        见此情形的夜多骁手悄悄的滑下,到他的肋间,一抓。
    江开阳笑出了声,像条鱼似的扭着躲。夜多骁抓他左肋,他就拿右手挡眼睛。抓他右肋骨,他就抬左胳膊。夜多骁两手一起抓,他彻底不行了,大笑着求饶。
    “好啦好啦,差不多就行了啊。”
    “谁跟你差不多?”夜多骁一把把他两手按住,直直的望着他,突然吓了一跳似的愣住了。
    江开阳也愣了。
    “怎、怎么了?”
    夜多骁垮下了脸,泫然欲泣哀嚎出声:“你怎么胖成这样啊?”
    “……”
    夜多骁的哀嚎不是没有理由,此时此刻江开阳是陷进了枕头间,愣是挤出了双下巴,一张脸白里透红,比最后一次见面至少圆了一圈。
    夜多骁“唰”的拉开被子,一把掐住他的腰。
    江开阳忙躲:“你干嘛呢?”
     “哎呀哎呀,胖成这样了,你还能飞得起来了吗?”
     “这个嘛……”江开阳认真的想了想:“是有一阵子没练功了。”

    “没事儿。”夜多骁吸吸鼻子,把被子给他盖好,真诚的道:“我不嫌弃你。”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个椭圆形的小瓷盒放在了他的左手里,又拉起他的右手。
    江开阳一把把他的手按住了。
    夜多骁直直的盯着他。
     “不要紧的,已经好了。”
    夜多骁纹丝不动。
    江开阳抽了抽手,又被抓了回去。
    “我说真的呢。”
    夜多骁冷笑:“既然已经好了,就给我看看又何妨?”
    江开阳不让,夜多骁索性不跟他讲理了,一把撩开他的袖子,手臂翻过来一看,气的抬手就给江开阳一巴掌。
    江开阳万分无辜:“脑门要给你打扁了。”
    白莹莹的小臂上,曾经的三道伤口已经结了疤,却比从前更宽,狰狞着凹凸不平,其上数道皴裂,像是被挠破的,溃口仍然渗着黑血。
    “这就是你说的好了?”
    江开阳瞬间不说话了。
    夜多骁气鼓鼓的,转头向门外高喊一声:“有没有人呐?”
    不一会儿,侍女推门而入,瞧见自家大人床前这个不速之客,开口就问:“你是谁?”
    夜多骁不答,径直吩咐道:“去找府上最烈的酒来,再准备热水毛巾。”
    侍女疑惑的看向江开阳。
    江开阳点了点头。
     东西很快送上来,夜多骁把侍女请出房间,自己脱了外衣净了手,回到床边捉住了江开阳的右肩膀。
    江开阳被按中穴位,痛的倒抽一口凉气。
     “忍着点吧。”夜多骁态度好了些,手下小心的按着,给他把整条胳膊的经络顺了一遍,放下来之后去兑了热水,把新毛巾放进去烫了,趁热拧干敷在他的右臂上。
    江开阳被烫到了,不满的哼唧道:“你就这么粗暴啊,我不用你看,我这儿有太医院的大夫。”
    “太医院哈,给皇帝看病的大夫很了不起。”夜多骁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在嘴里,眉头紧锁忍住冲脑仁的辛辣,含了一会儿才吐出去。
    “你的太医院里,有治尸毒的药吗?”
    “湿毒?”江开阳一时听岔了:“也是有的,大夫是说我身上湿寒气重,要不怎么忽然就胖了,其实不是偷懒贪嘴的……”
    “荒村瘟疫之后,那些猴子吃掉了死尸的肉。”夜多骁突然来这么一句,江开阳就不说话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紫,胃里开始反酸。
    “有时也偷村民的孩子吃。”夜多骁在床边蹲下,问他:“要不要本郎中也给你治治?”
    江开阳诚恳的点头:“恳请夜大夫妙手回春。”
    “这就对了嘛。”夜多骁被哄了个高兴,捧着他的胳膊

    一口就咬了下去。
    江开阳吓了一跳,忍忍忍,强忍住把他打飞的冲动。因为他看到,夜多骁咬破伤口的结痂,吮吸出来的血吐进痰盂里,黑紫黑紫的。
     “明明养了很久,它为什么还没有变成旧伤?”
    夜多骁用力吮吸一口伤口里的脓血,低头吐到痰盂里,再抿一口酒漱漱。烈酒灼烧着他的口腔,这滋味并不好受。
    “因为尸毒一直还在,它对伤口的侵蚀没有停下来。养再久,也不会好的。”
    江开阳极力忍着,他能看见手指尖渐渐苍白,胳膊上的伤口流出的血渐渐淡了颜色。可还是痛,痛意从肌肤到肉里、从手臂到肩颈连绵不绝。伤疤被揭开,原来是这样的感觉。痛意是不可说,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是鸿雁来书,阅后即焚。
    “原来如此,原来能使伤口愈合的并不是时光,而是觉醒、时机和良药。”
    烛火晃了一晃,想必是即将快要燃尽。灯火中,少年人眉头紧锁,专注而又虔诚。一双圆圆的眼,似乎是被烈酒呛到了,眼圈看起来微微发红。
    石头的殿堂不见天日,湿漉漉的水汽氤氲了祭祀的黄纸,到处都是冷的,寒意腐心蚀骨,像是地狱酆都。有那么一个少年人奔跑而来,身负日光,从明与暗的交界之处,一步踏进自己的世界里。
    遥想留云山风神宗,那是躲藏在终年不散烟瘴中的蛮荒鬼蜮,阴阳混沌、死生之地。江开阳在想,怎么会有这样干净的人?
    地龙烧的很足,屋里还有火盆,热气从烧红的炭火上袅袅蒸腾,熏拂着眼前少年弯弯卷曲的鬓发,轻轻飘起,上下翻飞。
    他半跪着,洁白的交领因动作微微开合,露出一块平滑的麦色肌肤。细小的青红血淤交错着,横陈其上。
    江开阳忽然伸出手去,抓住了他的衣领扯开。
    是勒痕,麻绳浸水,五花大绑,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夜多骁退后挣开:“你别动。”轻斥一句,并不在意,专心继续疗伤。
    此时的江开阳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就不疼了。
    “骁。”
    “嗯?”
    江开阳轻轻的捉起他的一绺鬓发掖到耳后,手指沿着元宝形的耳廓描摹。
    “我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夜多骁说完,抬头看他,笑的露出一个酒窝,平静的道:“就是想你,仅此而已。”
    说完接着忙,小半个时辰才总算完事。夜多骁带来的瓷盒中装着的是仙霞岭里的一味灵药配成的半透明褐色药膏,江开阳细细嗅嗅,没有什么药味,只有一点点木料香气。
    药膏被均匀的涂抹在泛白的伤口上,再用纱布仔仔细细的裹好,纱布尾端往里一掖。夜多骁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表示大功告成。
    江开阳捧着胳膊,瞧着他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心中忽然一暖。
    “这盒药你收好了,天下就这一盒,即使我会配,这个季节也找不见原料。”夜多骁起身,扯过外袍穿上,一边系扣子一边嘱咐道:“这药你记得每天早晚各用一次,忌饮酒辛辣。”他想了想,又补充了句:“总之是发物你就都先停一阵子,这些时日也不差这几口。”
    夜多骁的腿脚发飘,左脚绊右脚,晃晃荡荡。他尽量稳住,尽量表现的一切很正常,很自然,就像是来送一个迟了数月的谢礼。送完了,便离开。
    房门被合拢,棉布的门帘落了下来。这房间里好像再没有一样会动的活物,唯有雕花隔断挂的珠帘里里外外的摇啊摇……
    江开阳望着自己的手臂,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突然,他好像想到什么一样,一把掀开了被子,跳下床,踩上便鞋,跑着去推开门。只见院中树影摇摇,哪还有人呢?
    他正失望,却见连廊的尽头,本来开着的侧门关了半扇。
    他忍着寒意,轻手轻脚走过去,走到门边探头往外看。
    少年人背靠着墙,双扣住了墙砖的缝隙,站得笔笔直。他睁大了眼睛望着夜空漫天的星,一动也不动。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他的眼中滚落出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滑进衣领中,流成两道心酸的银河。
     “咳咳!”
    夜多骁像受惊了的小兽,差点没跳起来,看见江开阳就站在旁边,怔了一怔,飞快的偏过头去擦了擦腮边,不敢再看人。
    “我这就走,不用送了。”
    说罢抬腿就走。

    江开阳看着他落荒而逃似的凌乱脚步,也不追,施施然的捧着右手弯下腰去。
    “哎呀疼啊,好疼啊好疼啊。”
    “哒哒哒”一阵脚步声,夜多骁快步跑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慌忙的问:“怎么了?怎么还疼呢?”
     “我也不知道呀。”江开阳笑眯眯:“夜大夫,你不管我了吗?
    夜多骁才明白是被骗,瞪圆了眼睛:“你!”
    他的嘴唇发红,猜想应该是刚刚忍着哭声咬出来的痕迹。江开阳反手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掉,却也不出声留他。冬夜风静,他欺身向前,偏过头轻轻叼住了他的嘴唇。
    “你?你做什么……”夜多骁含混不清的争辩,想躲,却被抓着挨得更近,切切实实的唇舌相依,呼吸牵缠,当即脑子就空白了。
    对襟长袍一扣到底,一个个扣子被急吼吼的扯开,油亮的皮革是细毛的内衬,两侧狐毛风滚的边被抓牢了,扣子刚开了七七八八,一双长腿就盘了进来。
    夜多骁将两侧外袍一抿,环住再一托,严丝合缝密密实实搂住一条月下白蛇。
    白蛇骄傲的吐着信子,眼中光华浮动,摄人心魄。
    他说:天下名医虽多,可既然只有你能治得好我,就这么抛下我不管了不太合适吧?
    夜多骁暖融融的胸膛被寒气一激,只觉烈风入心,撕扯肺腑五脏,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遑论路在何方。

    “你知道了?”
     白蛇原是妖孽,妖孽惑人,最可恶不过。
     妖孽轻声漫语温柔蛊惑:“我知道你恨我,恨不能就地结果了我。那么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夜多骁分开亲吻,气息喘喘:“就这么及时行乐,过了今天没明天啦?”
    白蛇便发笑,笑的骄傲狂放,毫不保留,双臂揽着他的脖颈,眼睛晶晶亮。
    “快活是什么你滋味还没体会到,急着谈什么天长地久?”
     房门外本是厚重的棉布门帘,两个人一双腿跌跌撞撞不知怎么的竟然一拥而入。入得门内终于跌倒,撕扯间滚作一团。妖孽纵声发笑,曾经兼职除妖的少年便再次扛起澄清玉宇之任,奋力一翻,将妖孽一把按在地毯上。
    “我是恨你。好了,这事过去了,不说了。今天我给你两个选择。”夜多骁将外袍一扯,远远扔开,俯身望着妖孽四散的发,尽力用最冷的声调,说:“要么,你交出吞月;要么……”
    他单手按住他的颈项,手下的肌肤风姿洁白,柔软似丝缎。他的手渐渐收紧。


    更多回复

    0 0
  • 猫(17)
    04-29 发表 [寂寞]发表
    该回复已删除

    更多回复

    0 0
  • 扑(18)
    05-01 发表 [寂寞]发表
    该回复已删除

    更多回复

    0 0
  • 猫(19)
    05-02 发表 [寂寞]发表

    第十三章     终于见面了


    “你下去歇着吧。”
    夜多骁听到了这句话,身形一闪赶紧躲到了门旁。侍女在这边撩开门帘的同时,他如同泥鳅一样顺着另一边就溜了进去。
    室内热气熏然,夜多骁骤然间到了这么暖和的地方,非常想打喷嚏。
    但他忍住了。
    他站在雕花隔断旁,越过珠帘看着曾经贵为他的掌镜使。
    江大人……
    夏至的话响了起来。
    未必!夜多骁想,他一身道术在官场上能用到几分?白白放着不可惜?
    他撩开了玉珠帘,大步走了进去。
    江开阳半坐半躺着,身后倚着硕大的靠枕,再看看床里,更有好些皮毛软垫。他像是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滑向花样繁多的寝具中,看着就舒服。
    夜多骁看着也有点犯困了。
    他慢慢地走到了床边,坐下,抬起手。
    一巴掌下去就拍在了他的额头上!
    江开阳吓得一跳,睁开了眼。
    还没得夜多骁笑全了,他的眼睛又闭上了,手背轻轻的揉着,像是被烛火晃到了似的,又像是看久了书干涩的睁不开。夜多骁先是等,等了半天见他还没放下手,有点慌神。拍拍他:“你没事儿吧?”
    江开阳一躲,把另一只手也按到了脸上。
    夜多骁又拍拍他,江开阳又是一躲。
        见此情形的夜多骁手悄悄的滑下,到他的肋间,一抓。
    江开阳笑出了声,像条鱼似的扭着躲。夜多骁抓他左肋,他就拿右手挡眼睛。抓他右肋骨,他就抬左胳膊。夜多骁两手一起抓,他彻底不行了,大笑着求饶。
    “好啦好啦,差不多就行了啊。”
    “谁跟你差不多?”夜多骁一把把他两手按住,直直的望着他,突然吓了一跳似的愣住了。
    江开阳也愣了。
    “怎、怎么了?”
    夜多骁垮下了脸,泫然欲泣哀嚎出声:“你怎么胖成这样啊?”
    “……”
    夜多骁的哀嚎不是没有理由,此时此刻江开阳是陷进了枕头间,愣是挤出了双下巴,一张脸白里透红,比最后一次见面至少圆了一圈。
    夜多骁“唰”的拉开被子,一把掐住他的腰。
    江开阳忙躲:“你干嘛呢?”
     “哎呀哎呀,胖成这样了,你还能飞得起来了吗?”
     “这个嘛……”江开阳认真的想了想:“是有一阵子没练功了。”

    “没事儿。”夜多骁吸吸鼻子,把被子给他盖好,真诚的道:“我不嫌弃你。”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个椭圆形的小瓷盒放在了他的左手里,又拉起他的右手。
    江开阳一把把他的手按住了。
    夜多骁直直的盯着他。
     “不要紧的,已经好了。”
    夜多骁纹丝不动。
    江开阳抽了抽手,又被抓了回去。
    “我说真的呢。”
    夜多骁冷笑:“既然已经好了,就给我看看又何妨?”
    江开阳不让,夜多骁索性不跟他讲理了,一把撩开他的袖子,手臂翻过来一看,气的抬手就给江开阳一巴掌。
    江开阳万分无辜:“脑门要给你打扁了。”
    白莹莹的小臂上,曾经的三道伤口已经结了疤,却比从前更宽,狰狞着凹凸不平,其上数道皴裂,像是被挠破的,溃口仍然渗着黑血。
    “这就是你说的好了?”
    江开阳瞬间不说话了。
    夜多骁气鼓鼓的,转头向门外高喊一声:“有没有人呐?”
    不一会儿,侍女推门而入,瞧见自家大人床前这个不速之客,开口就问:“你是谁?”
    夜多骁不答,径直吩咐道:“去找府上最烈的酒来,再准备热水毛巾。”
    侍女疑惑的看向江开阳。
    江开阳点了点头。
     东西很快送上来,夜多骁把侍女请出房间,自己脱了外衣净了手,回到床边捉住了江开阳的右肩膀。
    江开阳被按中穴位,痛的倒抽一口凉气。
     “忍着点吧。”夜多骁态度好了些,手下小心的按着,给他把整条胳膊的经络顺了一遍,放下来之后去兑了热水,把新毛巾放进去烫了,趁热拧干敷在他的右臂上。
    江开阳被烫到了,不满的哼唧道:“你就这么粗暴啊,我不用你看,我这儿有太医院的大夫。”
    “太医院哈,给皇帝看病的大夫很了不起。”夜多骁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在嘴里,眉头紧锁忍住冲脑仁的辛辣,含了一会儿才吐出去。

    若想看更多的精彩内容,大家可以私信楼主微:一八七九四一九五一七一。

    “你的太医院里,有治尸毒的药吗?”
    “湿毒?”江开阳一时听岔了:“也是有的,大夫是说我身上湿寒气重,要不怎么忽然就胖了,其实不是偷懒贪嘴的……”
    “荒村瘟疫之后,那些猴子吃掉了死尸的肉。”夜多骁突然来这么一句,江开阳就不说话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紫,胃里开始反酸。
    “有时也偷村民的孩子吃。”夜多骁在床边蹲下,问他:“要不要本郎中也给你治治?”
    江开阳诚恳的点头:“恳请夜大夫妙手回春。”
    “这就对了嘛。”夜多骁被哄了个高兴,捧着他的胳膊

    一口就咬了下去。
    江开阳吓了一跳,忍忍忍,强忍住把他打飞的冲动。因为他看到,夜多骁咬破伤口的结痂,吮吸出来的血吐进痰盂里,黑紫黑紫的。
     “明明养了很久,它为什么还没有变成旧伤?”
    夜多骁用力吮吸一口伤口里的脓血,低头吐到痰盂里,再抿一口酒漱漱。烈酒灼烧着他的口腔,这滋味并不好受。
    “因为尸毒一直还在,它对伤口的侵蚀没有停下来。养再久,也不会好的。”
    江开阳极力忍着,他能看见手指尖渐渐苍白,胳膊上的伤口流出的血渐渐淡了颜色。可还是痛,痛意从肌肤到肉里、从手臂到肩颈连绵不绝。伤疤被揭开,原来是这样的感觉。痛意是不可说,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是鸿雁来书,阅后即焚。
    “原来如此,原来能使伤口愈合的并不是时光,而是觉醒、时机和良药。”
    烛火晃了一晃,想必是即将快要燃尽。灯火中,少年人眉头紧锁,专注而又虔诚。一双圆圆的眼,似乎是被烈酒呛到了,眼圈看起来微微发红。
    石头的殿堂不见天日,湿漉漉的水汽氤氲了祭祀的黄纸,到处都是冷的,寒意腐心蚀骨,像是地狱酆都。有那么一个少年人奔跑而来,身负日光,从明与暗的交界之处,一步踏进自己的世界里。
    遥想留云山风神宗,那是躲藏在终年不散烟瘴中的蛮荒鬼蜮,阴阳混沌、死生之地。江开阳在想,怎么会有这样干净的人?
    地龙烧的很足,屋里还有火盆,热气从烧红的炭火上袅袅蒸腾,熏拂着眼前少年弯弯卷曲的鬓发,轻轻飘起,上下翻飞。
    他半跪着,洁白的交领因动作微微开合,露出一块平滑的麦色肌肤。细小的青红血淤交错着,横陈其上。
    江开阳忽然伸出手去,抓住了他的衣领扯开。
    是勒痕,麻绳浸水,五花大绑,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夜多骁退后挣开:“你别动。”轻斥一句,并不在意,专心继续疗伤。
    此时的江开阳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就不疼了。
    “骁。”
    “嗯?”
    江开阳轻轻的捉起他的一绺鬓发掖到耳后,手指沿着元宝形的耳廓描摹。
    “我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夜多骁说完,抬头看他,笑的露出一个酒窝,平静的道:“就是想你,仅此而已。”
    说完接着忙,小半个时辰才总算完事。夜多骁带来的瓷盒中装着的是仙霞岭里的一味灵药配成的半透明褐色药膏,江开阳细细嗅嗅,没有什么药味,只有一点点木料香气。
    药膏被均匀的涂抹在泛白的伤口上,再用纱布仔仔细细的裹好,纱布尾端往里一掖。夜多骁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表示大功告成。
    江开阳捧着胳膊,瞧着他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心中忽然一暖。
    “这盒药你收好了,天下就这一盒,即使我会配,这个季节也找不见原料。”夜多骁起身,扯过外袍穿上,一边系扣子一边嘱咐道:“这药你记得每天早晚各用一次,忌饮酒辛辣。”他想了想,又补充了句:“总之是发物你就都先停一阵子,这些时日也不差这几口。”
    夜多骁的腿脚发飘,左脚绊右脚,晃晃荡荡。他尽量稳住,尽量表现的一切很正常,很自然,就像是来送一个迟了数月的谢礼。送完了,便离开。
    房门被合拢,棉布的门帘落了下来。这房间里好像再没有一样会动的活物,唯有雕花隔断挂的珠帘里里外外的摇啊摇……
    江开阳望着自己的手臂,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突然,他好像想到什么一样,一把掀开了被子,跳下床,踩上便鞋,跑着去推开门。只见院中树影摇摇,哪还有人呢?
    他正失望,却见连廊的尽头,本来开着的侧门关了半扇。
    他忍着寒意,轻手轻脚走过去,走到门边探头往外看。
    少年人背靠着墙,双扣住了墙砖的缝隙,站得笔笔直。他睁大了眼睛望着夜空漫天的星,一动也不动。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他的眼中滚落出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滑进衣领中,流成两道心酸的银河。
     “咳咳!”
    夜多骁像受惊了的小兽,差点没跳起来,看见江开阳就站在旁边,怔了一怔,飞快的偏过头去擦了擦腮边,不敢再看人。
    “我这就走,不用送了。”
    说罢抬腿就走。

    江开阳看着他落荒而逃似的凌乱脚步,也不追,施施然的捧着右手弯下腰去。
    “哎呀疼啊,好疼啊好疼啊。”
    “哒哒哒”一阵脚步声,夜多骁快步跑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慌忙的问:“怎么了?怎么还疼呢?”
     “我也不知道呀。”江开阳笑眯眯:“夜大夫,你不管我了吗?
    夜多骁才明白是被骗,瞪圆了眼睛:“你!”
    他的嘴唇发红,猜想应该是刚刚忍着哭声咬出来的痕迹。江开阳反手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掉,却也不出声留他。冬夜风静,他欺身向前,偏过头轻轻叼住了他的嘴唇。
    “你?你做什么……”夜多骁含混不清的争辩,想躲,却被抓着挨得更近,切切实实的唇舌相依,呼吸牵缠,当即脑子就空白了。
    对襟长袍一扣到底,一个个扣子被急吼吼的扯开,油亮的皮革是细毛的内衬,两侧狐毛风滚的边被抓牢了,扣子刚开了七七八八,一双长腿就盘了进来。
    夜多骁将两侧外袍一抿,环住再一托,严丝合缝密密实实搂住一条月下白蛇。
    白蛇骄傲的吐着信子,眼中光华浮动,摄人心魄。
    他说:天下名医虽多,可既然只有你能治得好我,就这么抛下我不管了不太合适吧?
    夜多骁暖融融的胸膛被寒气一激,只觉烈风入心,撕扯肺腑五脏,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遑论路在何方。

    “你知道了?”
     白蛇原是妖孽,妖孽惑人,最可恶不过。
     妖孽轻声漫语温柔蛊惑:“我知道你恨我,恨不能就地结果了我。那么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夜多骁分开亲吻,气息喘喘:“就这么及时行乐,过了今天没明天啦?”
    白蛇便发笑,笑的骄傲狂放,毫不保留,双臂揽着他的脖颈,眼睛晶晶亮。
    “快活是什么你滋味还没体会到,急着谈什么天长地久?”
     房门外本是厚重的棉布门帘,两个人一双腿跌跌撞撞不知怎么的竟然一拥而入。入得门内终于跌倒,撕扯间滚作一团。妖孽纵声发笑,曾经兼职除妖的少年便再次扛起澄清玉宇之任,奋力一翻,将妖孽一把按在地毯上。
    “我是恨你。好了,这事过去了,不说了。今天我给你两个选择。”夜多骁将外袍一扯,远远扔开,俯身望着妖孽四散的发,尽力用最冷的声调,说:“要么,你交出吞月;要么……”
    他单手按住他的颈项,手下的肌肤风姿洁白,柔软似丝缎。他的手渐渐收紧。

    更多回复

    0 0
  • 扑(20)
    05-03 发表 [寂寞]发表

         第十四章     算账



       

    江开阳的面庞发红,呼吸受制,他有一瞬间的反抗,在听清了夜多骁的咬牙切齿后,反而放弃了。
    他一头躺倒在地毯上,余光中是被夜风吹动的珠帘,绿玉的串珠间隔血红玛瑙,帘尾是银红丝绦做了流苏的穗子,飘飘摇摇,是地劫入命,浪里行舟。
    “可以。”他平静的道:“先放开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夜多骁没料到他这么老实,本来就是仗着胆子逞一时之勇,拗着本心硬着头皮一鼓作气。现在说也说出来了,威逼也用出来了。便也老老实实起身,把人揽着后背扶起来,还不忘帮他顺顺头发。
    江开阳面色淡淡的,撩开珠帘便往适才躺过的炕床走去。
    夜多骁跟在他身后,有点不敢去看他的后背,只拿余光锁定了人影。待到江开阳停下,他也便停住脚步。
    江开阳指指床沿:“你先坐下。”
    夜多骁不疑有他,让坐就坐,看见床下丢弃的带血的绷带,心里五味陈杂。
    “从你踏入京城到现在,八天了。倘若我不引你来,你打算去哪里找我?”江开阳拿起酒壶,倒了满满的一杯,一口饮尽。
     夜多骁看见眉头微皱:“说了让你别喝酒的。”
    “我二十有七,已近而立之年。”江开阳再倒一杯,拿在唇边轻轻转,失神的望着杯中的酒液,悠悠道:“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牵无挂我只知人生得意须尽欢,从不知何为彷徨犹豫。突然多了一个人要管我,敢问尊驾何方神圣啊?
    夜多骁被他的歪理气的脑子一抽,深恐被误导说了什么错话,索性闭紧嘴巴,只鼓着腮帮子瞪人。
    江开阳看他哑口无言的样子突然心情大好,将杯中酒一倾入口,便欺身上前,长腿压了床沿,双手按牢肩膀,寻了他的口唇吻上去。
    “你又……”夜多骁刚刚发出两个无意义的音,突然烈酒被灌入口中。酒气上窜,登时便像烟花炸开,眼中唯有金星四溅,和那人极近极近的眉眼。
    有一双手轻轻的摸索到他的腰带,攥住,一把扯开。他紧紧的扣住床沿,很想反抗,恍惚间想起了并不久远的以前。
    那时他说,机会反正是给到你了,你不珍惜,来日一定会后悔。
    假若我今天珍惜了,其实来日未必不会后悔。
    他挣扎着被按牢在床上,仰视着江开阳,这个时候,他还觉得这是他的掌镜使。或许可以……
    “你跟我回去吧。”
    江开阳俯身下来,勾唇一笑极尽魅惑,一双手沿着他光滑的颈项蜿蜒而下,轻声漫语:“这时候了,想的还是不辱使命?”
     “啪嗒”灯花爆响,蜡烛灯芯折断,跌落个粉身碎骨。
    夜多骁微微战栗,强忍住一丝清醒,抬手推上江开阳的肩,不教他再向下。
     “别这样,我跟你好好说……”

    江开阳眼睛一眯,偏过头就咬上他的手指。
    夜多骁全身一抖。
    江开阳挑衅的看着他,并不松口,啮咬间舌尖轻卷,满意的看着他眼圈染上水汽。
    他再吻上他的手背,被躲开了,反而找到机会攻入门户大开的城池。
    打开的衣襟里,是结实的少年胸膛,一道道伤痕累累,看的江开阳一怔。
    “你不是爱让人做选择吗?那我也给你两个选择。”他抚摸那些伤痕,心里窜出一股火,是谁这样狠心?
    夜多骁也不知道是酒劲上撞,还是意乱情迷,昏昏然揽上眼前柔韧的腰,哼出一声:“选什么?”
     “你是要我,还是要你的掌镜使?”
    夜多骁糊里糊涂的乐了:“那不是一个人吗?”
    “是啊,没错。”江开阳起身,一把扯开腋下的衣带,眼中带着狠辣而决绝,长腿一顶,蛮横的欺入他的腿间。
    “所以你还是要的。”
     烛火无声一晃,彻底熄灭。滚烫的红蜡奔涌滚下,化作红泪条条。
    江开阳并没有更进一步,而是一支骨针抵在了他的喉结下!
    夜多骁额角的汗珠晶莹莹,他闭着眼,面色潮红,不知是酒醉还是情动。
    “把吞月交出来。”
    屋内关门闭户热气熏人,可江开阳忽然觉得有风吹了进来,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阴风,直直穿过骨缝吹进心口。
    他收回了手,慢吞吞敛上自己的衣襟,系上衣带,打了一个漂亮的活结。
    “我以为你的酒量很浅呢。”
    夜多骁睁开了眼睛,他的眼前一阵模糊一阵清晰,心脏在胸膛里猛烈的跳动,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你在风神宗是叱咤风云的掌镜圣使,居然在朝廷也有一席之地。当真是一表人才,到哪里都不是籍籍无名的角色。可是你看错了我。”
    江开阳手一顿,疑惑的看着他。
    夜多骁动了动,让自己坐起来一些,也看着他。
     “能找到你,看见你好好的,我欢喜雀跃,这点我不否认。”
    听到这话的江开阳的目光稍微的和缓了些,但是疑惑之色并没有解,总觉得这种开头接下来会是个转折,果然听得夜多骁继续道:“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刘清,你要是对他没印象,总该记得马刀头吧?”
    江开阳点了点头。
    “……都死了!”夜多骁目光失神:“因为你的出逃,他们搭上了性命。当然,这事是被有心人利用,怪不得你。可是你真的一点责任都没有吗?我对你……是有点想法,但是放在生死面前,这点想法让我如芒在背。你能及时行乐是因为你已经成功了,可我跟你恰恰相反啊。背着这么多条人命冤屈,我没有见面就给你一刀已经是欺师灭祖了!”
    夜多骁手下用力,骨针的尖端刺入江开阳颈项薄薄的皮肤,鲜红的血珠顺着针尖滚下来。
    “吞月对于风神宗有多重要你比我清楚。只要你今天把它还给我,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开阳缓缓用手背抵住了骨针,停了停,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力一下挡开。
    “什么事都没发生?你有这么大权力吗?你能找到吞月,长老会不会问你在哪儿找到的吗?他们问你掌镜使人在哪里,到时候你要怎么回答?”
    夜多骁没细想,直接道:“我就说我把他杀了。”
    江开阳笑着看他,眼中的光渐渐熄灭了。
     “以你一人之力能杀掉我?说出来你自己怕是也不信的。”
    夜多骁还要辩解,却被江开阳抢白道:“即使这是真相也未必有人愿意相信,信了你的话就意味着你为风神宗立了一大功。风神宗联盟教派三十有六,你父亲的金刀门实力当属第一,他们招揽你在总坛,不就是为了挟制你父亲么?你本来就出力不少,再给你这么大一功劳,你的地位岂不是要追上沈从容了?别说是长老会,恐怕连宗主都要掂量掂量。我敢跟你打赌,你前脚踏进风神宗,后脚就会有人声称掌镜使还活着!是你和他串通起来,演戏偷功!”
    夜多骁脸色“唰”的白了。
     “不说话?”江开阳不愿意把人逼得太狠,眼珠转转,改口道:“吞月是真正的神器,天下谁人不想要?你敢确定回程的路上没人截杀?退一万步讲,你把吞月带回去了,也没人为难你,可那又怎样呢?风神宗很快就会再找个无依无靠的人当掌镜使,表面看起来好像是给了这些人天大的恩赐,其实不过是用来掩盖留云山妖物作祟的牺牲品罢了。要说之前那些掌镜使的生死与你无关,当你把吞月带回去之后,再有掌镜使,可都是被你害死的!”

    夜多骁无言以对。
    江开阳问他:“留云山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妖怪,你就没想过吗?”
    “不是我们养的!”
    “你确定?”江开阳翻身下床,扯过一件外衣披上,平静的道:“在那儿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儿,吞月只不过能镇压一时,除掉了一个,总有更多的生出来。我怀疑风神宗总坛里一定有着某种未之之物,吸引着、乃至控制着这些妖物。”
    “风神是正义的神明!”夜多骁大惊:“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
    他的胸中一阵怒气翻涌,看江开阳也觉得他变得陌生了,几乎到了面目可憎的地步。他明明是作恶的那个,竟然扯东扯西污蔑风神!
    “你走都走了,留云山怎么样关你什么事?偷了人家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的,我真没见过。”
    “呵~那只能说明你的江湖经验太少。”江开阳笑着一叹,不住的摇头,拿手指隔空点点他:“你呀你,到底是年少,人家给你个任务你就接,连因由都不查一查就这么直愣愣的闯进来见我。我但凡有一点防心,轮得到你动手吗?恐怕连我的面你都见不到。你以为你今天拒绝了我是为了师门荣辱,为了所谓义气牺牲小我?还觉得自己挺伟大的吧?我告诉你,不见得!”
    他说着突然脸色一沉,重重的道:“我是看错了你,白长了两只大眼睛,可惜是瞎的!”
    说罢,转身就走。

    走出门,江开阳站定,望着月光下白灿灿的落雪屋脊,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中尽是疲惫。
    仆人引路,带他到了一处偏僻的柴房。
    房内有一黑衣人五花大绑,蜷缩在墙角。
     “小夏啊。”
    夏至看看他:“果然是你!夜多骁呢?”
    “他在我这儿呢。”
    “让我见他一面。”
    “有事?”
    “我要确认他的安全。”
    “既然担心,就该劝住他不要深夜闯门。”
      夏至一哽,不说话了。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便也该知晓夜探官员私宅是何等重罪。假若我没有提前做好准备,被人发觉你说我是保他还是不保?”
    夏至不悦的瞧着他:“不是没事儿嘛。”
    “是啊,没事儿。”江开阳狡黠的反问:“没事儿你还回来干嘛呢?”
    夏至叹口气,道:“在仁慈院的时候,我没亏待过你。你是掌镜使的事儿,也不是我跟他说的。我是何家的伙计,跟他夜多骁没半文钱关系,只是他在京中,上头给我安排了任务照顾而已。你有什么不满朝他撒火去,是风神宗惹了你,我夏至跟你可没过节。”
    “嗯,听起来很对。”江开阳点了点头,问他:“那你告诉我,我走之后,留云山是不是发生什么变故了?”
    “吞月丢了,武林正派联合起来逼风神宗给个说法,联盟中有些小派顶不住压力闹着要脱教。从容公子出任少主,下山去和谈。”

    “就这些?”
    夏至再想想,诚恳的道:“反正我打听到的就这些。”
     “夜多骁的伤是怎么回事?”
     “嗨,他平常都做些什么差事你也知道的,受点伤不奇怪。”
    江开阳半信半疑:“果真?如果说是跌打损伤,分明有勒痕,定是曾被制伏捆绑。那么再加上棍棒与鞭打的青淤……难道是潜伏于某处,被人发觉,抓到后……”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上前给夏至松了绑。夏至偏过头看着他,微弱烛光下他的皮肤散发着健康的光泽,整个人挺拔而神气,如一颗上好的珍珠。夏至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握拳击掌,不是顿悟,只是笑了。
    江开阳眉头一拧:“我绑了你,你很高兴?”
    夏至笑着摇摇头,没回答。
    江开阳眉头皱的更深:“你走吧,回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用我嘱咐了吧?”
    “当年仁慈院把你分给我照看的时候,我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还好你争气,没有辜负我的努力。”
    夏至说着拱手告辞,临转身又上上下下把他好一顿打量,颇为感慨的道:“你可要好好珍重啊。”

    更多回复

    0 0

分享给好友